小小的紅燈籠

童樹梅

今天是大年三十,當我走出長途車站時,已是萬家燈火,天上還飄著雪花,我凍得渾身發(fā)抖,打算趕緊打車回家,可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一輛出租車經(jīng)過,一時間我心急如焚。

突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大妹子,坐三輪吧,又舒服又暖和!”

我回過頭一看,只見身旁停下來一輛三輪車,車龍頭上還掛著一盞小小的紅燈籠。車上一位黑黑的中年漢子正熱情地朝我吆喝著。這對于我來說,猶如雪中送炭,我想都沒想,就鉆進了車。這車子兩側還掛了厚厚的棉布簾子,很擋風很暖和。

我知道春節(jié)前后一向是大小商家狂宰人的時候,于是,我報了自家的地址后,很警惕地問道:“要多少錢?我可是本地人,你蒙不了我的。”

漢子一邊蹬車,一邊興奮地說:“你放心好了,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我都不會瞎要的,十塊錢,不多吧?好了,你坐穩(wěn)了,咱這就出發(fā)嘍!”

我暗暗地吃了一驚,這價格一點也不高,這漢子是不是傻了?

車子不快不慢地行駛著。這時,街上已經(jīng)空蕩蕩的,很少能看到行人或車輛。突然,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三輪車并沒有往我家的方向前進,而是在往反方向走!頓時,一股寒意從我后背直冒上來:莫非這漢子是個壞人?他要把我?guī)У揭粋€陌生隱秘的地方好下手?再說,他要的錢這么少,分明是引我上鉤,還有,他那抑制不住的興奮樣子……

這么一想,我緊張得手心里全是汗,腦子里飛快地想著對策。我假裝客氣地試探他:“我說師傅啊,除夕夜也出來掙錢,你可真辛苦啊!你老婆孩子不惦記你嗎?掙錢的日子長著哩,一家子快快樂樂地團圓守歲,多好啊!”

漢子一聽我的話,蹬得更有力了,歡快地說:“可不是嘛,一家子團圓多好,可我媳婦還沒下班哩,所以啊,我一邊做生意一邊等她,她一下班,我就去接她。”

我聽了,心中的疑惑更大了,哪有媳婦在除夕的深更半夜還沒下班的?這家伙連扯謊都不會。

我決定求救,便掀開簾子四下張塑,看有沒有路人經(jīng)過。突然,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不知從何時起,在我坐的三輪車后面,竟然悄無聲息地跟著好幾輛三輪車,每輛車的龍頭上都掛著一盞小紅燈籠。此刻,這些原本喜慶的小紅燈籠,在我看來就像一只只可怕的眼睛,閃爍著危險詭異的紅光。

原來這漢子不是單獨行動,他們有一個團伙,這小紅燈籠很可能就是團伙標志,他們在尾隨伺機作案!

我害怕得渾身發(fā)抖,連跳車的心都有了。就在這危急時刻,迎面駛過來一輛警車,我立刻掀開簾子,一邊拼命揮手,一邊不顧一切地尖叫起來:“快救我、快救我!”

銳利的叫聲劃破了夜空,很快,兩名警察跳下車直沖過來。漢子和他的同伙全被帶到了派出所。警察一邊給我錄口供,一邊打電話通知了我的老公。很快,老公趕到了派出所,他看到我驚魂未定的樣子,便和警察提出錄完口供后,先帶我回家安頓一下。恰好派出所所長和老公是熟人,知道我們兩口子都是本分人,當即同意了,說他們正在審訊那些三輪車夫,一有結果便通知我們。

走出派出所,我仍然心有余悸,渾身發(fā)抖。我們在寒風中等了好久,才有一輛三輪車經(jīng)過,我發(fā)現(xiàn)這輛車的龍頭上沒有掛紅燈籠,這才稍稍放心地和老公坐了上去。

三輪車飛快地行駛著,眼看離家越來越近,我終于放松下來,便對老公詳細描述了剛才的驚險遭遇,最后氣憤地說:“那家伙肯定是個壞人,他還有好幾個同伙,現(xiàn)在在派出所里有他們受的了。”

老公還沒吱聲,那個正用力蹬車的三輪車夫突然說話了:“大妹子,你誤解我們了,更誤解他了!”

我愣了一下,問道:“師傅,你也認識他?”三輪車夫嘆了口氣,說:“他說的一點也不假,他確實在等媳婦。至于大伙一起掛個小紅燈籠根本不是什么團伙標志,只是因為今年流行這個,討個好彩頭迎接新的一年嘛,而我沒掛是因為出門時忘帶了。”

接著,三輪車夫告訴我們一個故事。前幾年春節(jié)前的一天,之前載我的那個三輪車夫和老婆吵嘴,還動手打了老婆,結果老婆一氣之下跑回了娘家。到了年三十晚上,他到丈人家誠心認了錯,老婆這才回心轉意,不料就在回家途中出了車禍,離開了他。

從此以后,每年的大年三十便成了他最難捱的日于,每到這時,他便出現(xiàn)幻覺,想象著老婆要回來了,接下來便整夜不睡覺,興奮地在大街上轉悠、等待,直到凌晨……

二輪車夫說到這里,老公的手機突然響了,老公接完電話后,對我說:“警察打來的,跟這位師傅說的一模一樣,說你誤會人家了,那漢子走錯路是因為沒聽清咱家的地址,你蛻的是安民路,他聽成了愛民路。”

我心里頓時不安和內疚起來,眼前浮現(xiàn)出那個憨厚的漢子一臉興奮的樣子,接著又問三輪車夫:“那另外幾輛三輪車為什么要一路跟著我?”

三輪車夫說:“那是因為我們怕他出事。有一年除夕,天特別冷,可他就是不肯回家,一直轉、一直等,當我們找到他時,他差點凍僵了,手腳都不能動了……所以現(xiàn)在每年的除夕,大伙輪流陪他一起在街上度過。”

我聽了更覺得愧疚,于是對三輪車夫大聲說:“請您這就回頭,我要向他、向各位受委屈的師傅當面道個歉,是我誤會了大伙。”老公聽了十分支持。于是,三輪車夫調轉車頭,又向派出所的方向駛去。不一會兒,三輪車夫就叫丁起來:“看,他來了,最前面的一個就是他!”

我和老公抬頭望去,只見迎面駛來一輛三輪車,蹬車的正是先前那漢子,只見他兩眼放光,一臉的興奮,似乎在想著這世上最快樂的事。

接著,我看到他身后依然跟著那兒輛三輪車,每輛車的龍頭上都掛著一盞小小的紅燈籠,隨著車子的行進輕輕搖晃著。在這無比寒冷的除夕夜里,那串流動的紅光是那么的微弱,卻又分外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