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事物（八章）

山東 張慶嶺

蛐蛐兒

一聲一聲，鋸著秋夜。

月亮姍姍而至，提著銀亮的燈盞，為你照亮浩大的工程。

神勇的鋸聲，此起彼伏，席卷大野，直指蒼穹。一路橫掃千軍，一路攻城略地。或者鍥而不舍，或者針鋒相對，或者前赴后繼……

夜，震撼著，松動著

頑抗著。

大量的鋸末，飛揚起來、升騰起來，于無限的黑暗中，打著勇敢的小閃兒

成為滿天星子。

就這樣，你，一聲一聲鋸著秋夜。直到秋夜破裂、坍塌、解體。直到救出被圍困的太陽。直到人們開始仰視——你滴在天上的那滴光芒萬丈的

汗珠兒。

早春桃花

一夜之間，她就開了。

盛開。那么多人留在枝頭的那么多疑

慮，早已被打掃得干干凈凈。

你看見過美嗎？自然的那種。不動聲色的那種。使脂粉無地自容的那種。讓鳥的叫聲折斷翅膀的那種。令你內心的尖叫變成閃電的那種。或者干脆說：連靈魂都無法

靠近的那種。

但，我仍然固執地認為：她是為冬天開的。她屬于冬天，她的一切屬于冬天。我甚至看見——

她正在一瓣一瓣地回憶著她與冬天的愛：勞頓、奔波、拼殺……揮汗如雨，相親相擁，直到把嚴寒踏在腳下。

然而，桃花沒有悲傷，沒有眼淚，只有嬌艷的純真，只有藍天般的平靜。

我拍了拍春天的肩頭，我們相視一笑，然后

走開。

向下，向下

一滴來自天堂的雨，自高空向下，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抵達了莊稼的根部，才找到自己丟失多年的夢。

在城市的最低處，那位拾荒者，緊握饑渴的目光，彎腰向下，向下……他要在大海一樣的垃圾堆里，挖尋女兒的學費和自己

小小的滿足。

那個被生活拼命追趕的瘋女人，從十八層高的樓頂上跳下來，向下，向下……從未有過的輕松，讓她僅僅使用了三秒鐘

就夠著了天堂。

五十年前，有位橫刀立馬的元帥，沿著責任與良知的梯子，向下，向下……終于在三分試驗田里，培植出了

久違的真理。

向下，向下，向下……

命運，就是它的姿勢。

春天的閱讀

從隆冬開始。

打開落滿雪花的封面，春天的笑聲，就從水仙花叢里，隱隱地傳過來。不經意間，被一個古僻的極富詩意的生字絆住，一個踉蹌，春天

拐了一個彎兒。

田野上，去年的那棵枯草，奮力地晃了晃。是誰把門打開了一條縫兒？綠，探出頭來，左瞧瞧，右瞧瞧，但，她又把頭縮了回去——這下就掀過去了

半個章回的段落。

只有激動，沒有高潮。鵝黃一點一星地前進，終于在整個柳枝間，連成一片，終于把風抱住，終于向著一個細節——

打了一個響指。

哦！忽然明白：天地美文，絕不是讀出來的。

打 抖

這是最后的一片樹林了。

在城市的嘴邊，這是最后的一片樹林了……那么多手提式電鋸，再一次響起，毋容置疑、不可一世、壓倒一切地——響起響起。

這是最后的一片樹林了。

我未在現場，中間隔著半個世紀的記憶。但，那些排山倒海般刺耳的嗡嗡聲，又一次喚醒了我的——

幻覺癥。

這是最后的一片樹林了。

我分明看見：當第一棵樹轟然倒下，其他的樹，千萬棵樹，在打抖。

千里之外的森林在打抖。

一個國家在打抖。

整個地球在打抖。

鄉村變奏曲

沒有喧囂與粉飾，這里干凈。

由化肥、農藥把關，蒼蠅、蚊子全都跑到城里去了。而電視連續劇，心懷期待，穿越冬宵，讓漫漫長夜充滿激情。

從春到夏，從秋到冬，百人空巷，千人空巷。386199集團，鐵打的江山，比二十四節氣，還要地久天長。

老房、新房、樓房，三分天下。闊野、阡陌、炊煙，四季交響。

土地依然肥沃；

莊稼依舊茁壯。

守住幾聲狗叫，捂暖幾分寂寞。鄉風不改，鄉俗不動。杯子里有小酒，腰包里有小錢。干！干! 干！一年，又一年。

風在把玩，雨在洗滌，云在觀賞。

天上，還是那顆太陽。

舊磚瓦窯廠遺址

三十年前，這里麥浪滾滾。

三十年后，這里千瘡百孔，寂寞無主。

方圓數千平方米的土地，早已不復存在，它們把歷史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幾十個水塘，那些肥碩的泥土，早已以一塊塊方磚、紅瓦的身姿，奔向遠方，不知鉆進了哪些高樓大廈的懷抱。

唯有幾個粗大的煙囪，依然孤零零地豎在那里。它們風光不再，東張西望，把孤獨舉向高空，張著破舊的煙囪口，仰天長嘆——

許諾呵，你在哪里？

我的目光，被一塊舊磚絆倒。返轉身，我將它捧起。我不怪它，我知道：一個閃亮的細節被遺忘，該有多么沮喪！

只有風還在那里吹，極力填補著城市與鄉村的空白。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呵！我將怎樣，才能將他們

帶向未來？

頑固不化的方言

孫子上學了。學校規定：家長必須配合孩子，講普通話。為孩子的學業大計，我只好把我早就溶化在血液里的方言，剔除

扔掉。

誰知，扔是扔了，關鍵時刻，那英勇不屈、前赴后繼，不甘心退出歷史舞臺的方言，竟大力反擊，時不時，一下子從斜刺里躥出來，一排子連環掌，把我原本就立足未穩而又弱不禁風的普通話

打個落花流水。

每當此時，全家人就合力圍剿，弄得我罪不可赦。

無奈的我，便只有三緘其口。而如此以來，我又有了

養虎為患之嫌……實在不知

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