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毅
進入21世紀的中國文學面臨著極為復雜多變的生存環境,諸如全球化浪潮強烈而迅猛的沖擊,使中國社會日益成為世界大家庭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與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市場化的強力推進,使市場霸權與資本經濟全面滲透進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從而也滲透進文學創作、生產與出版、銷售的各個環節;以消費為特征的大眾文化借助媒體的力量搶占地盤,無孔不入,日漸成為社會事實上的主流文化;精英文化和高雅文化在受到猛烈沖襲時,不斷萎縮退讓,或走向邊緣,或做出妥協改變,一步步向市場投靠;中國社會處在一種利益高度分化、思想高度分裂的劇變之中。時代巨變,引起傳統社會結構的解體,文化權威的消失,道德力量的弱化,理想與信念的迷失,也引起文化的變異,歷史觀和文學觀的變異,舊價值崩潰,一切統一權威的東西都不復存在,一切完整的東西都分崩離析、碎片化、零散化,使人們陷入了精神的迷茫與痛苦。世界、社會、文學呈現出“一切皆流,無物長駐”的急速變化狀態,人們切實體會到價值的相對性與變異性,此時,尼采提出的“重估一切的價值”便顯得極為有用。如何正確認識時代和社會各個方面發生的深刻變化,把握歷史提供的機遇以克服價值重建難題,進行積極有效的價值創新,便是一個需要我們認真對待的現實課題。
消費時代是物質化時代,消費性文學的盛行導致了華靡與鄙俗之作充斥文壇,批判性普遍失落,文學的審美性逐漸成為消費性的附庸,個性化被商業化取代,媚俗低級傾向越來越嚴重,造成精英文化日漸衰頹,人文精神日趨失落。面對著消費文化的洶涌襲來,面對著當今文化環境的混亂,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文學在此情況下,部分出現了價值立場缺失、價值觀念混亂、價值取向和價值標準混亂無序等多種問題,一個最明顯的現象就是,許多作家的價值追求似乎不是向上攀升,而是日益下滑,呈現的狀態是“上限”不斷下移,“下限”不斷跌落,令人堪憂。
在精神貶值,信念消解,人們心靈困惑、文學價值迷失之際,我們要清醒認識新世紀中國和世界文學的基本走向,牢牢把握時代與社會正確的前進方向,弘揚雄健昂奮的文學精神;要穿越喧嘩與價值紊亂的困境,深入時代文學的價值世界之內,去擇優汰劣,激濁揚清,批判文壇的病態現象,校正文學的前進方向。目的是要透視時代的價值變遷,反對文學的庸俗化傾向,防止文藝和心靈走向墮落,推動文學健康快速發展,幫助文學重新走向深沉、博大和輝煌。
首先,我們應正確認識時代與社會的巨變、市場與消費的功用。
德國批評家本雅明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書里就寫下這樣一段話:“當一位作家走進市場,他就會四下環顧,好像走進了西洋鏡里。他的第一個企圖是為自己確定方向……”①是的,當市場已成為今日文藝生產與消費必不可少的準入口,文藝商品化已成為當代文藝基本的生存狀態,誰也不可能脫離時代與市場而獨立發展,誰都必須瞻前顧后確立自己的前進目標與努力方向,此刻,誰再想自命清高遺世獨立,那就太不識時務,太迂腐可笑了。我們應該充分認識在當今這個已經發生巨變的全球化、市場化、商品化時代,發展飛速,一日數變,消費與消費文化日益成為時代和社會生活的主流,消費需求對經濟的刺激,消費潛力開發對拉動經濟的強力支撐與推進,已經蔚為潮流,浩浩蕩蕩無可阻擋,誰也不該漠視。同時人與人、人與物、人與社會的聯系也越來越緊密,誰也離不開誰。鮑德里亞曾描述過從工業社會“生產本位主義”到消費社會“消費本位主義”的一系列變革:人的角色從“生產主人公”轉變為“消費主人公”;社會的組織原則從“物品法則”轉變為“符號編碼法則”;消費享受從作為人時刻要爭取的“權利”轉變為“公民義務約束機制”;大眾文化表達從“以所指為中心”,轉變為“以能指為中心”等等。中國面臨的則是從傳統的小農經濟和生產型社會向現代新型的消費社會跨進,更大的跨度和更多方面的轉型必然引起人們的驚異、惶惑、不適應和不理解,值得我們用心關注。比如,當消費取代生產,消費與消費文化日益成為社會生活和時代文化的主流,就要求人們放棄以往重生產而輕消費的觀念,深刻認識“消費”的廣泛含義,重塑新的文化心理。又如,消費與市場已成為文藝生產的場域性因素,無可回避,而文藝走入市場,也是謀求自身價值實現的必要條件,這就告訴人們,消費與市場不是文學的天敵,處理得好,它們會成為文學的盟友。因此,文學要適應世變與事變,學會與市場共舞,與消費結友,力爭既能充分發揮市場與消費的積極作用,又能有效地抑制其消極負面作用,借助市場的機制與活力,抓住傳播的價值指向控制,實現文藝觀念的新陳代謝,擴大文學的理想、價值和影響,為文學創作和理論的建構帶來啟發和動力。
其次,揚長避短,趨利避害。
進入新世紀以來,中國傳統社會在全球信息化浪潮的推動下加速了向消費社會嬗變的進程。消費文化與市場經濟、高科技和發達的媒介技術相互聯合,將中國帶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金錢世界、花花世界。經濟、科技和媒介的發展引爆了信息的泛濫,信息量的急速膨脹令人們目不暇接無所適從。大眾陷于五彩繽紛的聲光影像而不再熱衷于思考性的閱讀;擁有了更多的信息選擇權利卻在汪洋大海的資訊中日益變得被動與自私;消費喚起了人們無窮的欲望卻削減了人們內心的自律,大眾沉浸在拼命掙錢追逐物欲的狂熱之中拋棄了對真理的孜孜以求;人們生活在一個混亂、功利、平庸、輕浮和縱情占統治地位的時代,面對人類文化的平面化、庸俗化而始終毫無自察。如果我們對此隨波逐流,一味放任,則會造成情感和道德的雙重淪喪。
當然,如果我們轉換觀念態度,著眼于新時代給人們生活、工作和事業帶來的極大便利,順應消費潮流,文學不光能走出日趨邊緣化的困境,也有可能重振聲威,重新走向復興的光明之途。比如市場、商業和消費并非只對文學的生存造成擠壓排斥,事實上它有力地打破了文化的獨斷權力模式和文學精英壟斷,使所謂的“高雅文化、文學”在商業的沖擊下解構其身上的獨占性,使文學以更平等更親和的態度成為大眾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市場、商業和消費對文學快速生產、廣泛傳播極為有效,任何一件重大的文學活動頃刻之間便能傳遍全球,任何一種特異的文學現象,馬上便能遠播千里,深入人心。任何一部重要的文學著作、文藝演出和影視作品,通過衛星通信、電腦網絡即刻便能同步在世界各地傳播。如《哈利·波特》書籍與電影的出版,采用的就是全球同步發行和同時上映的方式,造成世界各地出現一種洛陽紙貴,排長隊搶購,一票難求以及人們熱議紛紛的奇跡景象。這就告訴我們,消費既會對文學的生存與傳播造成威脅,也會給它帶來機遇和動力。又如《百家講壇》利用電視熒屏,采用通俗的演講方式就能傳播和普及中國的經典文化,把《論語》、《莊子》、《三國》之類日漸被冷落的書籍再度炒熱,重新喚起人們購買、閱讀、學習和談論的熱情。這說明大眾傳媒和消費浪潮對文學的生存與傳播是有益的,完全可以為文學所用,既發揮其讓人們在輕松愉快的氣氛中進行有益的精神充電的一面,滿足人們日常的消費和消遣,同時又順應文化市場的流行趨勢,改善文學的形象、面目與流通、傳播方式,使之不拘一格,更為靈活多樣。總之面對市場和消費,文學得磨礪自己的生存智慧,增加自己的寬容性與應變能力,既與時俱進,努力拓寬發展渠道,充分利用消費能傳播文化、增值文化的功能,去擴大文學與文化的積極影響,又揚長避短,盡量消除文學市場化的不良影響,正確地引導文化消費,而不是讓消費主義引導文化,主動積極用文學與文化去滋養消費,創造新的消費市場。
再次,要努力增強文學的創新、創造能力,這是當代文學能否強大的根本所在。
從當前世界經濟、政治、文化和科技發展的態勢來看,誰的理念先進、設計新穎,產品質量過硬,誰的傳播手段先進,傳播能力強大,誰的思想文化和價值觀念就能更廣泛地流傳,誰就更有能力來影響和改造世界。這就昭告人們,在高科技網絡技術和數字技術高速發展,日新月異的時代,文學要考慮以質量、品格、實力和規模效益決勝市場,如果跟不上人們思想、情感和審美變化的速度,跟不上新的技術要求和增長方式,就可能被時代、民眾和市場淘汰。因此,強化文學的思想、情感和審美內質,提升文學表現的文化價值、經濟價值、歷史價值和審美價值,從各種藝術中獲取營養,以求得更大有益信息的增殖,文學意蘊及其功用的提升,就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對人而言,人的價值就在于創造價值,創造價值的活動是人活動的精華所在。對文學而言,作家藝術家的天職就是從事創造性的活動。他們都共同需要創造和創新性思維作為人類思想和藝術存在與發展的支撐與不竭源泉。直觀來看,創造、創新性思維似乎完全產自個別人天才的頭腦,是少數人不經意間碰上的機遇與靈感,康德就說過:“天才是天生的心靈稟賦,通過它自然給藝術制定法則。”其實它深深地植根于自然、社會和生活之中,它離不開各種事實和經驗,是人對“事實”意義的深切體察。誰能從自然、社會和生活中抽取它,誰就能占有和享用它。英國批評家特里·伊格爾頓認為:“如果說文學在今天是重要的,那是因為人們認為文學以形象和感性的獨特形式活生生地體現了基本的和普遍的人性……文學使我們體察入微地親近了母語……我不把人性看做一種可以直覺到的固有物,而是看做一個有待完成的政治任務……許多人早已停止在一般社會生活中判定價值。如果連審美活動都不能闡示價值,那么,在一個滾滾墮落的社會里還能往何處去?”②他的話提示我們,文學存在和創新的意義,就在于要揭示人性,親近母語和闡示價值。文學若能從這個方向努力,能傳達我們時代的人間生態、社會信息和心靈消息,積極地參與時代思想的構成和人的精神面貌塑造,能使個體生命的體驗和感受得以延續、擴展、豐富、全面、深刻,它就會興旺發達,若背離或不能完成這一任務,它就會萎縮、衰退或消亡。
譬如在今天,電視劇越來越成為標舉當下文藝成就的文化符號,它已成為敘述和消費故事,傳達社會變遷以及人情世態的主要渠道,擁有最長播出時間和人數最多的受眾,擁有完整的產業鏈和強大的資金帶動能力,是我國產業化程度最高的藝術形式。無論是從作品題材、思想內容,還是傳播方式、市場運作和受眾人數來看,電視劇都一馬當先,風景這邊獨好,產生了良好的社會效益和可觀的經濟效益,令各種藝術形式難以望其項背。客觀地說,眼下電視劇已經取代文學,成為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意識形態、引領社會潮流和文藝思潮的重要文化載體。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電視劇生產國和消費國,現在央視電視劇收視率一個百分點就是上千萬人,而一本長篇小說賣到十萬冊就算是暢銷書了,電視劇的巨大影響引得許多作家紛紛踴躍觸電,其集納的精兵強將、無數資源、產業鏈模式及其文化傳播能力都不容忽視,其中的許多“奧妙”值得琢磨和借鑒。
“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新”,永遠不斷的探索與創新是文學的本質,創新使人類精神財富的總量得到增加,人類思考的疆域得以擴張。創作要出新,批評要出新,文學理論也要出新。總之創新和創造是通往文學顛峰的唯一山道,也是幫助文學擴大影響,立于不敗之地的根本依賴。它需要作家藝術家艱苦的勞作、勤奮的筆耕,嘔心瀝血和頑強的拼搏,在最新最美的圖景后面有驚人的付出,在活潑歡快的享受中有智慧的顯現,這些都昭示我們必須用不斷的創新來吸引人們的注意力,用非凡的創造來奠定文學的地位和影響。
注 釋
①本雅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53頁。
②伊格爾頓:《當代文化的危機》,《是明燈還是幻象》,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