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欣
http://news.qq.com/a/20101021/000878.htm
研究生血汗工廠潛伏記
這位北方某理工高校的準碩士決定做點不一樣的事:一路南下做工人。

等待天還沒有亮,眾多的求職者就在用工處外排起長隊,有的甚至蹲個通宵,為的只是獲得一個工作的機會。

不滿5月2 3日,網友在富士康龍華園區外舉牌抗議。富士康“十連跳”發生之后,被指為“血汗工廠”。
午后,汽車在廣深高速公路上疾馳。趙新華(化名)看著車窗外,一個個工廠的招牌不斷被向后拋去。他知道,自己離“世界工廠”深圳越來越近了。
汽車在沙井車站停了。趙新華活動活動久坐麻痹的筋骨,吸口氣,提著輕便的行李箱走進這個陌生城市。滿街都是年輕人,穿著款式雷同的工裝,胸前別著五顏六色的工牌。街邊手機店里傳來嘈雜的音樂聲。
接下來的一個月,趙新華對那首“循環播放”的《愛情買賣》厭倦到極點,大街上、車間里、宿舍里,黏熱的空氣里到處充斥著“農業重金屬”的旋律,以至于回到學校躺在宿舍的床上,聽著Lily Allen俏皮的音樂,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趙新華決定下廠的最直接原因,是他剛讀完一本名為《韓國工人》的書。20世紀70年代的韓國,曾有大批學生深入到產業領域,體驗工人的生活,從事最底層的勞動實踐,并試圖幫助工人解決一些問題。這批學生被稱為“潛伏工人”。
趙新華覺得醍醐灌頂。成長自四川農村的他“幸運”地考入大學,而兒時的不少玩伴都在南方打工。逢年過節偶有聚會,跟這些朋友的交流卻總有隔膜。他決定去那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看看。
位于深圳市寶安區沙井鎮的村里成立了股份合作公司,蓋廠房并出租給企業是當地人的生財之道。大街上隨處可見招工廣告。一則招收“臨時女普工8名、臨時男普工2名”的廣告映入了趙新華的眼簾。這家企業承諾“干滿15天結算全部工資”,還在廣告上注明:四川、河南籍已滿,暫不招收。
他花了3天的時間找工作。第一天就走了七八個工業區,遇到很多同樣找工作的年輕人。
第三天上午,在萬豐工業區的一家充電器生產廠里,老板說趙新華的身份證有些問題。到深圳的第一天,趙新華花了40塊錢,等了兩個小時就拿到了假身份證和健康證。他不禁感慨這個“深圳速度”。不料,“做工質量還可以”的假身份證還是沒能糊弄住閱人無數的老板。
趙新華沒爭辯,自行離開。之后,他目睹了一場街頭斗毆:3個年輕工人因為電動車剮蹭扭打在一起。一個青年抄起電動車的鏈子鎖就朝另一人的頭上猛抽,那人頓時血流如注。圍觀的人很多,其中還有好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但沒人上去制止。打人青年騎著車面無表情地離開,被打者抱著頭以仇恨和怨毒的眼光目送他們。
“這些青年工人心中大概都有壓抑與憤懣,一有機會,就極端地宣泄出來,‘連跳事件’引起社會重視,這種血腥的打斗不也是壓抑的體現嗎?”趙新華想。
天黑了,趙新華游蕩到黃埔村一個工業區的工廠。趙新華詢問了一下該廠情況:工廠有300人左右,每天上班12小時,兩班倒,每月休息2~4天,押15天工資,加班費每小時6元,不管吃,住宿要交住宿費。剛好旁邊有一個工友來辭工,保安打了個電話之后說“明天來上班吧”。
上班第一天,趙新華被指派跟著一位河南濮陽的工友學習?!八局习喽寄艽蝾?,胡子長了也不理,填張單子都會搞得很臟?!壁w新華問他“為什么那么困”,對方回答,晚上通宵打游戲去了。
《傳奇》是這里的男工大愛的一款網游,他們也邀趙新華一同加入。但他擔心自己的身份在要求實名登錄的網吧露餡兒,就推托了。
隔壁生產線上有個嚼檳榔的湖南人,他是廠里比較“資深”的工友,已經干了3個月并提交了轉正申請,干活的時候喜歡大嗓門地說臟話,但他的聲音總是被轟鳴的機器聲吞沒。
二樓的工種必須在強烈的機器噪音下工作,工人們沒有耳塞,趙新華曾在二樓幫過兩天忙,呆上半個小時就被震得心慌頭疼,只能找點衛生紙把耳朵堵上。不過有了機器聲的掩護,趙新華倒是可以在無聊時大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了。
工人們每天工作12小時,白班夜班兩班倒。白班是早上7:30到晚上7:30,中午、晚飯各半個小時。工廠里沒有食堂,工業區門口的小餐館里每天中午都會有大量工人吃“戰斗飯”,服務員推著餐車到處走,想要什么菜自取,每頓飯要花4~5元。飯后工人們會掐著時間坐在廠門口抽支煙,半小時一到就立刻回去。
宿舍每間住8個人,大小跟學生宿舍差不多,卻沒那么擁擠——每個工人的行李幾乎用一只手提箱就可以裝下,空間自然顯得大。
晚上7點,收工的工友回到宿舍。有人洗去滿身硅膠煙霧留下的怪味,打扮得光鮮亮麗出去和女友約會。有的工人每月1500塊錢的工資差不多1/3是花在服裝上的。還有的會三五成群去打臺球或者聯機“砍人”去。
有時候,趙新華會跟上夜班的一位瘦高的保安碰上面,看上去三四十歲的他是個老六合彩民,白天會在宿舍研究碼報。曾經有段時間有傳言說,六合彩中獎號碼會在動畫片《天線寶寶》里透露出來,他就天天瘋狂追看。
工作的第五天,保安拿了一堆合同讓趙新華簽。
服務承諾書的內容大概是“我自愿、我接受、我同意、我不追究公司、我不會起訴等等”。 而“加班申請”中有“因本人家庭困難,自即日起至離職日止,愿意申請法定正常工作外的所有加班,此申請純屬個人意愿”,并承諾“決不因加班時間與報酬等問題向上級提出對××公司的任何投訴民訴請求,望上級領導批準”。此外,工廠還要求他簽了“因本人家庭困難”而申請不購買社會保險的申請。
簽完字,摁上紅手印,趙新華頗有“賣身”感。他要求保留一份勞動合同,保安說公司還沒有蓋章,“你拿著也沒用”。趙新華后來打聽到,這些申請和條款在深圳的不少工廠中都存在,這是工廠規避勞動法的手段。
剛進車間的時候,工科出身的趙新華摸到機器很興奮??墒菦]過兩天,他就開始琢磨“怎么技術性地把這些機器搞廢掉”。工人們一站就是12個小時,除了中午在廠門口抽煙時能坐一下?!叭绻活I導發現,就會被‘叼’,聽說三層的車間里,工人每天上廁所的次數和時間都有限制。”
搞廢機器的“靈感”來自趙新華的一個伙伴。那個大學生在其下廠報告里寫了一個細節:工人用小刷子攪一攪自動化傳感器,生產線就會癱瘓,等待檢修人員恢復設備的過程就是工人們喘口氣的時間。
“通過刻意制造在一定限度內的與廠方的矛盾,比如拒絕加班、要求改善工作條件,或者辭工討要工資,并以這些困難和矛盾為話題與工友開展交流?!边@是趙新華在進廠前琢磨出的“體驗工廠生活”的一個實踐內容。
然而在工作半月后決定辭工時,他卻覺得泄氣。辭工自然遭到了組長和經理的刁難,但讓他心生凄涼的,是工人們的反應。
有“知足論”:“干活就要踏實,這個廠的條件還算不錯,原來一個人要看兩三條線不也是這么多工資?”有“江湖水深論”:有個工友要辭工,廠里不允許,還不讓他往外拿行李,他只能進來一次穿兩件衣服。還有討要工資被打斷腿的。還有支招的:如果不想干,干脆直接卷鋪蓋走人,別想要工資。還有打賭的:嚼檳榔的湖南人用一個月的工資賭他辭不了工更拿不到錢。
趙新華搬出《勞動法》,遭到工人的搶白。最終,他“一個人的戰斗”以“部分勝利”告終。應拿工資1000余元,但因被記了3天“曠工”,他一共拿到工資836元,扣除在深圳花費220元,辦理假證40元,交通上網等費用50元,往返車票500元,“收支基本相抵”。
在深圳的最后幾天,趙新華在大街上給工人發放法律宣傳頁,意外邂逅了嚼檳榔的湖南工人。湖南人平靜地接過趙新華遞過來的法律宣傳頁,嘟囔了一句“以前就拿到過嘛”。
很快,在來來往往全是工人的大街上,趙新華已分辨不出哪個背影是他了。
聯系編輯:daiti@blogweekly.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