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家鄉(xiāng)

蔡楠/原作 宋正偉/改編

沈璐 馬冬梅/繪畫

水家鄉(xiāng)

蔡楠/原作 宋正偉/改編

沈璐 馬冬梅/繪畫

1 我曾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鸕鶿，像蒼鷹一樣，每天展翅翱翔在萬里碧空。冬天到了，我要從遙遠的北方飛向溫暖的南方去過冬，白洋淀就是我們候鳥的中轉站。

2 這天，我飛過煙波浩渺的水面，在碧綠的蓮葉上空滑翔。突然，眼前白光一閃，瞬間荷葉傾倒、荷花飄零，我被收進一張大網(wǎng)中。透過網(wǎng)間的縫隙，我隱約看到一張年輕黝黑的臉，還有臉上那雙已經(jīng)笑成一條縫的眼睛。

3 我的野性瞬間被激發(fā)，展開鷹一般的身體，用力拍打著鐵青的翅膀。趁那人抓我的雙腿時，我奮力一撲，銳利的鷹鉤嘴穿過網(wǎng)間的縫隙，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左眼，一股熱流順著我的嘴汩汩而出。

4 陳大船就這樣被我啄成了陳瞎子，我也成了他的俘虜，時刻準備接受他的報復。但是他傷好后，卻給我?guī)硪恢黄恋哪耕R鶿。她潔白的羽毛、含春的雙目、輕盈的身姿把我徹底征服了。從此，我就留在了這片大淀里。

5 幾年后，陳瞎子成了白洋淀有名的鷹王。我和我的家人都成了他的魚鷹。魚鷹的工作很辛苦，經(jīng)常是一大早就冒著晨霧進淀，傍晚等岸上炊煙四起，我們才拖著長長的影子回家。盡管如此，我們一家還是過得很快樂。

6 長期的捕魚生涯練就了我們高超的技能。有一回，我抓住了重達六十多斤的魚王。陳瞎子逢人便講：他這個鷹王抓住了魚王。

7 真是時來運轉，陳瞎子賣了那條大魚，好運就來了。他不僅買了一條嶄新的大船，還娶了一個漂亮賢惠的妻子，轉年就有了一個雙目齊全、活潑可愛的兒子。看著這一切，我們也覺得很自豪。

8 不幸的是，陳瞎子的好日子隨著白洋淀的幾次干涸而結束了。他賢惠的妻子也在生完第四個孩子后病死了。

9 自從老婆去世，陳瞎子眼中的光芒也隨之消失了。但他每天早上還是按照原來入淀的時間到干涸的淀子里看看。自從淀里沒有了魚，我的兒女們也跟著難逃厄運。因無力喂養(yǎng)，陳瞎子先后把我的兒女賣到了遙遠的南方，只剩下我和白鸕陪陳瞎子一起慢慢變老。

10 終于，在蘆葦完全干枯后的一個下午，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白鸕因饑餓而誤吃了一只有毒的田鼠后，永遠地離開了我和陳瞎子，離開了它眷戀的兒女和生活了幾十年的白洋淀。

11 陳瞎子默默地抱起白鸕，夾起一把鐵鍬，蹣跚地來到了一座村邊的小島上。他挖了一個大坑，把白鸕放下，堆起一個小土堆。陳瞎子蓋上最后一鍬土時，我看到他眼里滾下幾顆渾濁的老淚。

12 就在埋白鸕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孤墳，墳上的野草已經(jīng)枯黃，那是他老婆長眠的地方。陳瞎子來到墳前，找了一塊較為平整的地方坐下。一直到太陽偏西，他才拍拍身上的塵土，起身往回走。

13 剛走了幾步，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轉頭對我說：“老伙計，你也走吧，天冷了，快到溫暖的南方去吧。淀里建了個旅游島，再不走，被人抓住的話，就要給游人表演抓魚了。”

14 陳瞎子把我往藍天上一送，我本能地拍打著衰老的翅膀，揚起脖子嘎嘎地叫了兩聲，艱難而奮力地開始幾十年不曾試過的飛翔。藍天依舊是那片藍天，可是我卻少了原有的胸懷。

15 盡管我曾是一只野生的鸕鶿，可是我終于還是沒能飛出白洋淀。我每天在干涸的淀邊凝望著天空，凝望著遠方，腦海中回憶著白洋淀曾經(jīng)的熱鬧。我愿意做白洋淀最后一只魚鷹，最后一個守候者。我要一直等到水的到來，一直等到魚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