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冬日

行走于事物的背面，如同一只小蟲子，伸展手腳的空間越來越小。

雪花如期紛揚。白色的夢想，從內心深處悄然生長。大地沉睡，寒風吹徹。隴中大地上，事物僵硬，越來越多，籠罩煙霧。

終日圍爐而坐，書頁翻卷。分行文字間，往事隱約。茶香裊娜，青稞酒芳香，緊攥手心的時間，在品味中沉淀下來。

蜷縮書中，一只小蟲靠著文字，小口咀嚼，抵抗外界的寒冷，在分行文字間作繭自縛。

我越來越喜歡在小地方蝸居，隱藏起來，在書問饕餮。

把雪花的晶瑩當作高貴的鉆石光芒。

舊時光

操場上的雪，一張白紙，印滿童年的腳印，閃光的雪粒記住了曾經的歡聲笑語。

腳步匆匆，我路過幾株松柏，撿取幾粒鳥鳴。我看見枯黃的樹葉和白色的鳥糞，被一場雪輕輕擦去。

在遙遠的鄉下教書，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范圍內，淡酒幾杯，關心爐火。凝視黑炭，向上躥起火舌。聆聽燒開的水，嘶嘶作響，在虛無中反抗。

校園里的日子，單純、清靜疊加，在宿舍內被高低床，吱吱扭扭奏響。個人世界，夾藏在書、手機和電腦里。有些秘密，只有在夢中才泄露出來。

飲酒至凌晨，出門便見一地雪。

眾樹木披雪而立，似在等我。

此刻，忽然散去的人，復又折身回來，續之以酒，直至東方發白。

清晨，麻雀聒噪，比昨晚的烈酒，更加使人清醒。

雪地里，三五烏鴉，叼著煤塊，朝寒冷投擲。

寒風吹過，藏于宿舍房頂的枯葉，被翻撿、灑落雪地，如同舊時光。

叫賣聲

那叫賣聲，真洪亮！

敞亮的聲音描畫著販賣雞蛋的中年婦女的容貌，擠進家家戶戶，塞進我們的耳朵。那叫賣聲，一聲接一聲，悠悠長長，隨著三輪車，穿梭于各個小區。

人消失后，叫賣聲還在回蕩。

從城西到城東，那熟悉的叫賣聲，倏然回蕩，穿透小城煙火。

不管是面對鄙視的目光，還是不屑的表情，那叫賣聲始終洪亮，固執而決絕。

而我的不安，來自于那個中年婦女飽經風霜的表情，正如我的某個親人。

滿屋果香

鄉下的果子，隨父親來到了城里，整整兩紙箱，裹著山問的清香，迅速堆滿了不足一百平方米的空間。

鄉下的果子，一定不太適應這間狹小的屋子，像剛來便走的父親，它們一定在想方設法逃跑，它們的香味，它們的呼吸，在四處游走、碰撞。

鄉下的果子，一定占據過更廣大的空間，一定獵取過更大面積的陽光。

不足百平米的房間里，現在，它們自身就是小小的太陽，照亮陰暗的角落。

父親返回鄉下。

這些樸實的果子，替父親言說，這些年鄉下的風雨和蟲鳴。替父親，又一次掏出體內的珍藏。

秋日記事

白楊樹大把揮霍著葉子，好時光即將消失殆盡。

經過樹下，我看見葉子打著旋，在地面上被風掃來掃去。清白的光，毫無遮攔地從樹枝間傾瀉下來。

秋天，一兩聲鳥鳴，一些殘枝敗葉，給我無限的空曠。馬尾松下，我撿拾帶翅膀的松子，沐浴一棵松樹的清香。

去池塘，看那些魚兒，在清澈的水底緩緩游動。長出鰓，如同魚兒呼吸清冽的空氣。幾只飲水的羊，看見水中潔白肥碩的云朵。

我看見一方深淵般的天空里，布滿密密的水草。一只水蜘蛛，輕盈細長的腳，浮于水面、青草，也在闊大的天空中，攪起小小的波瀾。

隴中冬日

站在窗前，我看到高大的槐樹，逐漸散盡手中瑣碎的光陰。葉子沾滿晨霜，從半空回落到地面，再也觸摸不到枝頭的溫暖。

我看到周圍的事物，在逐漸加重的寒冷中，露出粗獷的面目。

遠山如獸，鬃毛粗糙，不分晝夜，馱著隴中大地緩緩西行。群山，遼闊的脊背，接受風吹雨打，嚴寒暴曬。

其上，密密麻麻、硬如鋼針的野草，彎曲矮壯、粗糙冷硬的樹木，始終保持著不息的生機，從久遠的時空，跋涉而來。

隴中冬日，山寒水瘦，黃土袒露，萬物展現美好。

遠山腳下，一條蜿蜒泛白的小路上，一輛輛車子緩緩行駛，閃爍微弱的光芒，翻過山梁遠去。

我盯住山巔之上那方天空，瓦藍瓦藍，無限深遠。

另一種成熟

植物肆意生長，成熟龐大的氣息彌漫洮河谷地，萬物流露著過度生長后的倦怠神色。

遠山在陣雨一次次的清洗下，無限碧綠，趨近透明。

陽光照耀，裹挾著細小的刀子，射向萬物。它們低垂果實，彎曲頭顱，一片廣闊的豐收場面。

我日日生活的屋檐下：一些細細的鳴叫聲，從檐縫中顫顫地傳來。

另一種成熟，從生活的縫隙中輕輕傳來。

內流河

白天的光芒，如一柄閃亮的短刃。握不住，伴隨著疼痛，倏忽消失。

一個人安靜的時候，暮色便彌漫上來。

那么多人，扯著暮色趕回家中，匯聚成一條溫暖的內流河！

在暮色四合之際緩緩流淌，起伏的幽暗的浪花！

多么豐富、生動地流淌！

一手拎著包，一手緊緊攥著幾棵青菜，或者拎著虎頭虎腦的孩子……

天空無語，厚厚的寒冷，從高處逼近黑色的水面。內流河里，車水馬龍，暗礁激流。千千萬萬善良的面孔，交換著氣息，擦肩而過。

交叉路口，我閃入小區大門，像一滴被濺到岸上的水，只有身外的世界還在溫暖地喧囂。

一條消失于家的內流河，使我滿懷惻隱，溫暖倍至。

接送

那些老人雙手抱著大白菜，邁著小步往前走。小心的樣子，好像抱著小小的孫子、孫女。

他們談著話。又一個秋天的葉子在面前打著旋，落下。

他們的身影猶如樹木。

他們每天送孩子去幼兒園、去小學。

更多的時候，站在學校門口，像旁聽生，他們把更多的時光，安靜在等待里。

孩子們放學了，他們像潮水一樣，沖到校園門口，抱起自己未曾有過的童年。回家的路途上，風不擋路，斜陽照著，一大一小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小街拐角處。

一到秋天，有人帶來鄉村特產。幼兒園、小學門口，頓時熱鬧起來。

成堆成堆的黨參，好像鄉下那些親切的小山丘。在孩子們上學的時間里，他們也有了自己的工作，串黨參——說說笑笑，仿佛在鄉下勞作。

學校門口，這些老者，這些帶著泥土的黨參，仿佛新型鄉村一舊一新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