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深
(福建工程學院外語系,福建福州 350108)
模糊性是自然語言的本質屬性。我國春秋時代(公元前770-公元前476)的《易經》和《老子》中就談及模糊性,莊子(約公元前369-公元前286)的《逍遙游》中就有很多對大與小相對性質的揭示,所謂“無極之外,復無極也”就是對事物兩極之間模糊狀態最好的詮釋。在西方對模糊性的探索則可追溯到柏拉圖時代(公元前427-公元前347)。此后,德國的自然科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Leibniz,1646-1716)、語言學家馬爾蒂(Anton Marty,1847-1914)、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英國哲學家羅索(Bertrand Russell,1872-1970)、美國語言學家兼人類學家薩丕爾(Edward Sapir,1884-1939)、語言學家布龍菲爾德(Leonard Bloomfield,1887-1949)以及匈牙利語言學家厄爾曼(Stephen Ullmann,1914-1976)等都對語言的模糊現象有過論述。我國著名語言學家趙元任(1892-1982)、王力 (1900-1986)、著名學者錢鐘書(1910-1998)以及季羨林(1911-2009)等也對語言的模糊性給予了關注。然而,直到 1965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電力工程學與電子學教授札德(Lotfi A.Zadeh,1921-)在 Information and Control第 8期上發表 “Fuzzy Sets”(《模糊集合》),對模糊理論的研究才進入了一個新時代。札德(Zadeh,1965:339)指出:“模糊集合是其成員隸屬度構成一個連續集的所有成員組成的一個類。”模糊集合中的每一個成員都有一個與之相對應的隸屬度,這個隸屬度就構成了這個模糊集關于它的元素的隸屬函數(membership function)。利用隸屬函數我們可以對各種模糊集合進行描述,并實現將模糊性思維和語言轉化為數量化的形式表達,“從而為模糊性事物的精確描述開拓了廣闊發展前景”(吳世雄、陳維振,2003a:48)。這也使得模糊集合論在研究各種模糊事物中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吳世雄、陳維振,2001:8)。1979年,伍鐵平先生在《外國語》第 4期上發表《模糊語言初探》,這是國內最早運用模糊理論研究語言模糊性的論文。此后他又接連發表幾十篇有關語言模糊性的論文,在國內掀起了模糊語言學研究的熱潮,同時也引起了國際學術界的關注。可以說,我國的模糊語言學研究肇始于伍鐵平的《模糊語言初探》及相關論文。
如今我國的模糊語言學研究已經走過了30年的歷程,成績斐然,不僅研究成果受到了國際學術界的關注,也培養了一批在認知語言學領域頗有建樹的學者。本文利用中國知網對30年來我國模糊語言學的研究成果進行統計,并對統計結果進行了定量、定性分析。根據統計分析的結果對我國模糊語言學30年來的發展階段進行劃分,介紹各個階段的主要代表人物及其研究成果,并對其今后的發展提出建議。
為了對 30年來我國模糊語言學成果有較客觀的評價,筆者利用中國知網(www.cnki.net)“中國學術文獻網絡出版總庫”檢索國內六大數據庫中的博士學位論文、優秀碩士學位論文及學術期刊上的論文。檢索范圍控制在1979年 1月 1日至2009年 8月 15日,在目標文獻特征欄內先后輸入“語言學”、“模糊語言 ”、“模糊性 ”、“認知語言學”、“范疇”、“模糊邏輯”、“隸屬函數”、“模糊限制語”等相關術語檢索目標文獻特征用語,并根據檢索結果的中文關鍵詞篩選確定檢索結果是否符合所需目標文獻特征。用檢索到的相關詞語組合成目標文獻特征詞語對進行試檢索,每次試檢索后瀏覽、分析文獻標題,以確定檢索范圍。經多次目標文獻特征用語組合和試檢索后,采用多層次擴展檢索,以便盡可能減少疏漏和無關主題文獻的摻入。以“模糊語言”并含 “隸屬函數”(精確)、“模糊語言學”并含 “范疇 ”(精確 )、“原型理論”并含 “模糊邏輯”(精確)或 “家族相似性”并含“模糊限制語”(精確)作為檢索詞,開始對文獻進行正式的標準檢索。鑒于有些原始文獻(尤其是早期期刊)沒有設置關鍵詞,只能采用全文檢索。在對檢索結果分別就“學科類別”、“研究層次”、“文獻出版來源”以及“發表年度”等分類進行篩選統計后生成檢索報告。檢索到的相關文獻總數為23 336條,按文獻來源的數據庫分組情況如下。

表1 檢索文獻來源數據庫統計表
文獻涉及全部 60個學科,最多的 8個學科中有關模糊語言學文獻的數目統計圖如下。

圖1 8個主要學科文獻數量統計圖
其中屬于中國語言文字和外國語言文字類別的文獻分別約占總量的27.93%和24.71%,按年份統計的文獻出版情況統計圖如下。

圖2 各年度文獻數量統計圖
輸入的檢索范圍起始于 1979年 1月 1日,但伍鐵平發表《模糊語言初探》是在 1979年 8月底,而發表《模糊語言再探》是在 1980年 10月底,因此未檢出 1980年之前相關的其他文獻,可以說明伍鐵平引介模糊語言學具有開創性意義,這與學術界對伍鐵平在我國模糊語言學領域所做貢獻的評價是一致的。2009年只統計到 8月 15日,此前7個半月的文獻量(803)略高于2001年全年的數量(640)而低于2002年(1 091)。考慮到出版量可能存在上半年和下半年的不均衡性和部分文獻未添加到網絡出版總庫的因素,按目前月度平均出版量計算,全年出版量也只會略高于2002年。而且,2006到2007年迅速降低的增長量和2008年的數量已經比上一年的高峰有所下降的事實表明,2009年的最終出版量不會超過2003年(1 538),更不會出現新的峰值。從圖2我們可以看出,第一個出版高峰出現在 1986年(82),比上一年(55)增長了 49%,此后連續兩年有較大幅度的上升。在一段時間相對穩定之后,1994年(139)比上一年(114)增加了25個,此后的幾年起伏較明顯。第三個高峰出現在2000年(364),比上一年增加了 168個,增幅達85.7%。此后的2001-2006年逐年迅速增加,分別為 640,1 091,1 538,2 339,3 049和 3 861個,增幅分別為 75.8%,70.5%,41%,52.1%,30.4%和26.6%。2007年(3 875)增幅驟跌至3.63%,而2008年(3 631)則比2007年減少了6.3%。其他如文學、藝術、經濟、貿易、廣告等文獻大多為有關領域的模糊性語言研究,在檢索時沒有過濾掉。引介、評論、書評、理論研究、應用等文獻無法借助網絡軟件統計,仍需人工檢索分析。文獻來源數據庫列表顯示,這個統計并未包括有關專著、文集、教材等其他出版物。“中國學術文獻網絡出版總庫”也尚未涵蓋所有的國內學術期刊,已經收入該數據庫的期刊也未涵蓋 1979年以來的全部文獻,統計疏漏在所難免。基于以上幾點情況,對于檢索數據有必要作定性分析。
根據以上數據分析,我國模糊語言學研究的歷史大體上可以劃分為四個發展階段。事物發展階段的劃分本身就是典型的模糊現象,我國模糊語言學研究各個發展階段的研究成果既表現出該階段的典型特征,又與相鄰階段交叉重疊,同時還存在著某些超越階段的特征。
這一階段以引介為主,從 1979年開始,約持續到 80年代中期。這也是伍鐵平的《模糊語言初探》等一系列論文陸續發表的期間。在引介方面伍先生做得最為出色,上述統計也表明,他最先向國內學界介紹札德的模糊理論和國外有關研究成果,并通過多語言對比,將引介與研究有機結合。這些論文內容涉及到了模糊語言學的各個方面,且各部分均有所側重,確立了模糊語言學的宏觀理論框架,對語義模糊也進行了微觀的深入探討,成為中國模糊語言學之濫觴。其間王希杰也在探索將模糊理論引入修辭學研究。他的《漢語修辭學》(1983a)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分析漢語修辭學,從結構、意義、聲音、均衡、變化、側重、聯系等角度對修辭手段進行范疇化,以修辭所要達到的目的來統領修辭手段,探討了均衡美、變化美、側重美、聯系美。在“結語:修辭學和辯證法”一章中他著重論述了準確和模糊的辯證關系。文中談到了“人們所反對的”模糊,也談到了作為“自然語言的重要屬性之一”的模糊(王希杰,1983a:367-375)。他的《模糊理論和修辭》(1983b)和伍鐵平的《語言的模糊性和修辭學》(1986)探討了語言的模糊性與修辭之間的關系。這些都為將模糊理論引入修辭研究和模糊修辭學的建立提供了理論依據。在模糊限制語的研究方面,廖東平(1982)首先將 Lakoff(1973)的研究譯介給國內學者,何自然(1985)介紹了國外對模糊限制語的分類研究,較為詳細地論述了變動型模糊限制語和緩和型模糊限制語,認為前者屬于語義范疇,后者屬于語用范疇。另外,張喬的《詞義的模糊性及其他》(1983)、鄭通濤的《模糊語言與模糊心理》(1984)等也都為后來模糊語言學研究在我國的繁榮發展發揮了開拓性的作用。
引介這一階段在我國模糊語言學研究的頭五年中出版的文獻數量并不多,這一方面與我國處于改革開放初期,國內學者獲得國外文獻資料的渠道相對有限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大多數學者閱讀外文資料的能力偏低不無關系。因此,除最初以伍鐵平為代表的語言學家引介國外模糊語言學成果外,仍有學者在以后的幾個階段里不斷地引介國外的研究成果,持續時間很久,但數量并不是很多。
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伍鐵平的系列論文經整理后在北師大內部油印(1986,1987)作為教材使用。我國學者對模糊語言的研究從此如火如荼,這種研究的熱潮也催生了《模糊語言學》(1999)的正式出版。該書雖仍有論文集的性質,但貫穿全書的對比分析方法、作者廣博的學識和嚴謹的治學態度都使其當之無愧地成為一部“模糊語言研究的開創性著作,起到了篳路藍縷的先鋒作用”(文旭,2001:269)。這次研究的熱潮突出表現為對語言模糊性根源的大討論,參與者主要有石安石(1988)、鄭通濤(1984)、陳保亞(1989)、周志遠 (1990)、吳涌濤(1991)等。爭論圍繞著傳統語義三角的一個角度展開,觀點雖均有失偏頗,但最終“解決了我國早期模糊語言學研究中存在的不少問題”(吳世雄、陳維振,2001:11)。針對國內學者對模糊根源的爭論,苗東升從辯證哲學的高度對模糊性的根源進行了歸納,認為“模糊性表現了兩極對立的不充分性和自身同一的相對性”(苗東升,1983:10)。苗東升是由理科轉而研究文科的,這種跨越文理學科的研究者有獨特的優勢。伍先生極力主張語言學家要懂得多門學科,通曉多種語言。苗東升就充分發揮了他的長處,在他的《模糊學導引》(1987)中對模糊語言的定量研究進行專門論述,主張在描述自然語言現象時采用語言變量具有更強的解釋力。有關這場爭論的詳情與學者們對其評價可參見陳新仁(1993a)和吳世雄、陳維振(2001)。
人類對作為認知對象的客觀世界進行類屬劃分的過程(即范疇化的過程)包括識別、概括和抽象三種形式(吳世雄、陳維振,1996:16),而這些都是借助語言為我們所建構的世界的圖像進行的。范疇化因人、因時、因地而變,這種變化是范疇化的根本動力,促進了人類認知水平的提高,也使得語言表達變化不居,且具有廣泛的差異性,因此,“人類自然語言的模糊性在語詞及其意義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吳世雄、陳維振,1996:14;2003:8)。正因為如此,對語言模糊性的研究始于對語義模糊性的研究,我國的模糊語言研究也不例外。但是,“可以用模糊集合論來加以描述的‘原型范疇'現象不僅在語義上很常見,在語音、語法和語言學的其他許多方面都有廣泛地存在”(陳維振、吳世雄,2003b:31)。在語法的模糊性研究方面,袁毓林運用范疇理論分析漢語詞類劃分的模糊性,指出“漢語詞類是一種原型范疇,是人們根據詞與詞之間在分布上的家族相似性而聚集成類的”,并據此提出一個基于原型理論的漢語詞類系統(袁毓林,1995:154)。宋志平(1991)對語法梯度理論的研究、陳新仁(1993b)對語法結構模糊性的研究、易仲良(1987,1988,1990)對英語時態模糊性的研究都體現了我國學者對語法模糊性的本質有著明確的認識。
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陳維振和吳世雄把目光轉向了對模糊語言學的研究。他們發表的學術論文所涉及的國外學者的參考文獻范圍之廣在國內模糊語言學研究的學者中頗為少見。他們將國外認知語言學的最新成果介紹給國內的學者,也將范疇理論引入了模糊語言學研究,使中國的模糊語言學研究繼伍鐵平之后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他們的成果極大地開闊了中國模糊語言學界的視野,同時為解決早期有關模糊本質的爭論與深入的探索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他們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分析語言模糊性的成因,認為語言模糊性產生于人的認識過程。“符號的意義是人腦認知活動的結果”,“離開了認知活動,便不存在符號與所指事物的指稱關系,也就不會有指稱模糊或語義模糊”(吳世雄,1999:75)。他們進而指出,語義模糊的“原因主要是人類對作為認知對象的客觀世界的類屬劃分(categorization)是模糊和不明確的”(吳世雄、陳維振,1996:15)。陳、吳二人的重要貢獻在于闡述了人類的類屬劃分對語義模糊的影響,并論證了人類的類屬劃分具有生理和文化的基礎以及由類屬劃分所得到的語義范疇具有家族相似性和模糊性。他們將認知語言學的理論和方法引入模糊語言學研究,將有關模糊本質的爭論提升到了認知語言學的高度,研究成果也受到了國際語言學領域的關注。波蘭的《波茲南語言學與東方學研究》雜志連續兩期發表了他們所帶領的福建師范大學語言學課題組的論文,可見他們所開展的模糊語義的認知研究在國際上被認為具有一定的創新意義和重要的學術價值。有關他們運用認知語言學的范疇理論揭示模糊語義的認知特點的研究成果可參見他們的《范疇與模糊語義研究》(2002)。模糊集合論與認知語言學原型理論的有機結合啟發了模糊認知語義學,開辟了范疇語義模糊性研究的一個新途徑。
另一位引起國際語言學界關注的中國學者是張喬女士。1998年,她的《模糊語義學》出版,該書比較全面地介紹了國外模糊語言研究的概況,并進行了客觀的剖析和評論,“使人們比較全面地了解到西方學者主要關注的模糊語言現象和課題、研究角度、分析方法、主要觀點、重要貢獻、存在問題以及新近的動向等,其中許多是國內模糊語言研究的文獻中看不到的,大大拓廣了我們的思路”(苗東升,1999:59)。她還將 Barwise和 Cooper的廣義量詞理論批判地應用于模糊量詞的應用研究(張喬,1998a)。她以模糊限制語的研究成果獲得了英國愛丁堡大學的博士學位,連同她的《模糊語義學》(1998b)確立了她在我國模糊語言研究領域的地位。
在模糊限制語的研究方面,要特別提到蔡龍權和戴煒棟,他們首先從限制語的詞義特征、句法結構和語用交際意向的角度論證了限制語具有提高說話者對話語真值的承諾程度和精確話語信息的功能。國內學者過多強調了模糊限制語提高模糊性的功能而忽略了降低模糊性的功能,他們指出:“雖然話語的命題真值和語句意義因各自的特征而存在模糊性,但是語用交際的話語意向精確性可以降低這種模糊性。”(蔡龍權、戴煒棟,2002:6)語言中精確表達和模糊表達這一對矛盾的雙方是可以互相轉化的論斷(伍鐵平,1999:170-186)也在他們的研究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
值得一提的是,汪榕培和顧雅云先后在1992年和 1997年編譯出版的《八十年代國外語言學的新天地》和《九十年代國外語言學的新天地》追蹤了國外語言學研究的最新動態。尤其在《九十年代國外語言學的新天地》一書中,他們用大量篇幅摘譯了 John R.Taylor的Linguistic Categorization,D.A.Cruse的Prototype Theory and Lexical Semantics和 Roger McLure的WhyWords Have to Be Vague中的內容,使國內語言學界及時了解到了國外模糊語言學與認知語言學研究的新趨向。此外,宋志平(1999,2000)對語法梯度理論的繼續研究、史厚敏(2004)對英語語法范疇模糊性的研究都始終建立在模糊集合的邏輯基礎上,這不僅有利于語法模糊性的定量研究,也有助于解決人工智能、機器翻譯、自然語言理解等問題。
一般認為,我國學者傾向于定性研究,而西方學者傾向于定量研究,但我國模糊語言定量研究也取得了一定成績。石安石(1988)早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就通過定量的方法對漢語常用詞語的義項進行了統計調查,對札德和沙夫(Schaff)等人的研究提出了挑戰,“啟發人們從更小的語言單位及更深層次去研究模糊語義”(吳世雄、陳維振,2001:11),開創了我國模糊語言研究定量分析之先河,但他所采用的方法對當時我國的模糊語言研究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杜厚文(1995)通過模糊集合的有關運算對自然語言的模糊語義進行定量分析,論述了定量分析的途徑和方法。他根據系統的復雜性與分析它所能達到的精確度之間的反比關系,提出由于人腦是一個結構極其復雜的系統,對于人腦中所形成的模糊概念的定量分析應采用語言變量而不是數值變量。目前的統計數據表明,我國學者運用定量分析的方法研究模糊語言仍與國外學者有一定差距。
21世紀以來,我國學者開始了對過去20年的反思和對國內外研究成果的批判。作為我國模糊語言學的創始人,伍鐵平先生不僅為我國的語言學研究開辟了新天地,而且他的學術批評也體現了老一代語言學家文如其人的風骨。他從憂患語言學健康發展的高度極力倡導學術批評并以身作則,他的學術批評在很大程度上凈化了學術領域。伍鐵平認為,學術批評是學術研究健康發展的必要條件,在開辟了模糊語言學這一新的領域后,他經常對后來者研究中出現的錯誤認識撰文澄清。我國模糊語言研究領域中反思與批評的成果數量并不多。吳世雄和陳維振在模糊語言學的研究中引入國外認知語言學的方法,極大地促進了我國模糊語言學的發展。進入新世紀以后,他們開始了對國內模糊語言學的反思。他們認為,經過我國學者20多年的努力,“形成了一個比較系統的模糊語言學研究體系”,研究成果不僅極大地推動了我國語言科學的發展,而且對我國其他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也產生了很大影響(吳世雄、陳維振,2001:7)。他們也指出了我國模糊語言學研究中存在的對國外成果譯介不足和跨學科、多語種研究欠缺對我國模糊語言學研究的制約。經過過去幾年對國內外語言學理論的研究也使得他們站在一個更高的起點上對國外的理論進行學術批評。他們在模糊理論的研究中引進了 Lakoff(1987)的范疇理論,指出了他對范疇本質認識的不足(陳維振,2002)。他們剖析了 Keefe(2000)對語義模糊性的認知論觀點的批評,對 Keefe和 Williamson(1994)進行了進一步批評,指出“決定語義模糊現象的不是關于世界的知識是否為精確知識。真正的問題仍然在于我們不知道這些謂詞的外延的確切邊界位于何處。”(陳維振、吳世雄,2003a:50)通過譯介 Berlin和 Kay(1969)及 Kay和 McDaniel(1978)對基本顏色詞范疇的研究成果,他們揭示了模糊集合論在語義范疇模糊性研究上的重要應用價值,同時也指出了他們的研究所存在的哲學、認知和語言學上的不足(吳世雄,陳維振,2003)。他們對國內學者的研究也進行了積極批評(如吳世雄,1997),指出存在的問題和進一步發展的方向。王希杰也在近20年的理論探討的基礎上,在修訂版的《漢語修辭學》(2004)中增辟了專節“模糊義和模糊話語”,使模糊修辭研究從理論發展到了應用。
應用研究貫穿于整個 30年來我國模糊語言學發展的始終。尤其是在2000年以后,出版文獻數量的驟增引起了我們的關注,增加的文獻主要是碩士和博士論文,其中絕大部分為應用研究。應用性研究主要涉及外經外貿、法律、教育教學、新聞、翻譯、公文、商業廣告、文學、寫作等諸多領域的語用研究,其中大多數是對語言中模糊現象的分類羅列和就事論事的解釋,不僅對國外先進的語言學新理論、新思潮的介紹數量有限、范圍狹窄,而且從哲學、認知語言學和語言哲學等高度對語言模糊性進行深度研究者也屈指可數。統計數據表明,在中國語言文字類別的 6 517個文獻中,歸于語言學的占61.79%,歸于漢語的占 36.89%;在外國語言文字類別的 5 767個文獻中,歸于英語的占93.51%。如此眾多的年輕學者關注模糊語言學是值得慶幸的,但我們也看到研究領域的極不平衡,同時也擔憂一些學者對模糊語言學本身存在的模糊認識會將研究引入歧途。
另一個引起我們關注的現象是,30年來國內有少數學者一直混淆語言的模糊性與歧義、含混、籠統、概括、委婉等其他語義特點。趙元任先生早在 1959年就對歧義、模糊和概括進行過正確的區分。模糊語言學誕生后,又有學者將國外有關研究的成果翻譯后在國內發表(如孫秋秋,1983);相關的討論在國內各種不同等級的專業文獻上時有所見。比如,伍鐵平在《語文導報》1987年第 1期中撰文就語言的模糊性和多義性等的區別問題進行專門論述。吳世雄和陳維振(2001)在總結我國學術界對模糊與其他語義學概念的區別問題時認為,我國學術界已經對此有了清楚的認識,“可是在實踐上,仍有不少人將概括、多義、歧義、雙關、含混與模糊等混為一談”(吳世雄、陳維振,2001:11)。因此,石安石在他的《語義論》(2005)中仍以《籠統、多義、歧義都不是模糊》作為“模糊語義”一章的開篇。筆者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存在著兩種情況。一種是將語言模糊性研究泛化,這是由于自然界存在著各種性質不同的模糊現象,體現在語言中表示類似概念的語詞更是非常豐富(伍鐵平,1999:114-126)。札德的《模糊集合》使得人們可以對模糊進行量化的分析,也使得對模糊概念的明確界定成為必要。札德受模糊語言的啟發提出模糊集合論,并將語言學概念引入模糊數學和模糊邏輯的研究,又將模糊集合理論引入語言范疇的分析(陳維振、吳世雄,2003a:48)。但作為電氣工程學與電子學的專家,札德一開始就“引入‘隸屬函數'這個概念,用以描述差異的中間過渡,運用數學方法描述模糊詞項”(王維賢、李先焜、陳宗明,1986:403-404),即運用“模糊邏輯通過模糊集合論的方法,把模糊性思維和語言轉化為數量化的形式表達”(陳維振、吳世雄,2003a:48),這在工程技術領域似乎從來不是個問題。試想在工程技術領域如果對模糊概念的認識莫衷一是,絕不會有模糊控制技術的巨大成功。模糊集合論給模糊語義研究所帶來的革命性變化從模糊邏輯與翻譯學、人工智能、專家系統、機器人學、言語交際學等學科的成功結合中可以得到證明。札德(Zadeh,1977:327)曾承認:“模糊集合論這個分支學科的起源是從‘語言學'方法的引入開始的,它轉而又推動了模糊邏輯的發展”,因此,在語言研究領域如果不從模糊集合的角度出發,就很容易使模糊語言學偏離方向而導致研究的擴大化。另一種情況是一開始就不存在爭論。一邊是有學者們一直在努力厘清,而另一些學者依然魚目混珠,處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狀態。無論哪種情況,歸根結底都是對模糊本質的認識問題。札德的“模糊集合論適用于語言模糊性研究的一個根本原因就在于語言范疇實際上就是某一個論域中的模糊集合”(陳維振、吳世雄,2003b:31)。范疇的核心部分是范疇中所有成員共有的典型屬性,是明確的;構成范疇的邊緣部分的元素與典型成員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是模糊的。對應于集合成員的隸屬函數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對范疇語義模糊性進行定量分析的必要條件。“它不僅使范疇語義模糊性的定量研究成為可能,而且深化了范疇語義模糊性的定性研究”(同上)。筆者認為,模糊語言學還是應該建立在模糊集合論的基礎上,才會有利于模糊語言學向著既定的方向健康發展。札德使用 fuzziness而不是 vagueness也有賦予 fuzziness一詞更強的術語性(伍鐵平,1999:118)的考慮,“以區別于 vagueness(包括不明確、含混、含糊和模糊等意義)這個非科學的生活用語”(伍鐵平,1989:25)。但這并不意味著要否認含糊、委婉、歧義、多義、概括等其他語義特征的存在及研究價值。
近年來學術界出現的浮躁風氣對模糊語言的研究也有影響,其中既有對“北伍南某”的吹捧(張紅深,2009),也有不顧學術操守的抄襲剽竊行為。吳世雄、陳維振(2001:14)主張,我國的模糊語言研究應兼收并蓄。筆者認為,不同的學派可以通過爭論促進學科的發展,但存在門戶之爭就不是好事了。尤其是在對模糊語言學尚存模糊認識的情況下,自立門戶就更是有害的,只會助長學術風氣的浮躁,對學科的健康發展沒有任何好處。年輕學者關注模糊語言研究值得鼓勵,“希望討論模糊語言的人多讀些中外學者所寫的學術著作,弄清究竟什么是模糊語言,國內外有哪些爭論,然后再撰寫論著”(伍鐵平,1999:ix)。在研究過程中不要忘記王希杰的告誡:“研究對象可以是模糊的,但是研究者不可以‘模糊',研究方法不一定是‘模糊'的!”因此,認真研讀模糊語言學的經典文獻對年輕學者非常重要,尤其是要多閱讀國外學者的著作,對我國模糊語言學有著重要貢獻的學者無不閱讀過大量的國外文獻。2007年文獻數量增長速度的放緩和2008年以來的下降也說明我國模糊語言研究正期待著在理論上的新突破。
據伍鐵平(1999:iv)介紹,“札德 1984年 7月在北京舉行的‘中美雙邊模糊方法和現代決策在電子系統中的應用學術討論會'的開幕式上稱贊我國‘在模糊集理論的研究方面處于領先地位……在理論……和實際應用方面都作出了許多重要的貢獻'”。我們進行數量的統計分析旨在通過回顧過去 30年模糊語言學在我國的發展,為今后的研究提供方向性的參考,并提出幾點建議。
大學應開設模糊語言學課程。國內外很多知名學者(如 Greenberg,1973;Marcus,1974;伍鐵平,1981,1985,1991;吳世雄,1995)認為:“語言學是一門領先的科學(linguistics as a pilot science)”,模糊語言學的研究成果有著廣闊的應用前景。目前我國許多普通高等學校的本科教育正在摸索應用型發展模式,模糊語言學與其他學科交叉結合會在機器翻譯、人工智能、模糊控制等諸多領域結出碩果。諸多碩士研究生如此關注模糊語言學的應用,如果在本科階段開設模糊語言學課程,就可以保證他們在研究生階段的深入研究不犯基礎理論的錯誤而少走彎路。可以創辦一份模糊語言學學術期刊。一個蓬勃發展的學科沒有專業的學術期刊對其發展是十分不利的。目前雖然我國模糊語言學領域研究人員眾多,但專家級學者的數目與其發展規模和速度相比極不相稱。如果沒有專門的學術期刊引領,散見于各類不同層次期刊上的研究論文難免魚龍混雜。要重視跨學科人才的培養。模糊語言學的理論研究需要有哲學、認知語言學、邏輯學、語言哲學等學科的支撐,模糊語言學的應用研究也需要與數學、電子、工程、數理邏輯等學科的結合。多語種的對比研究目前也是比較薄弱的環節。單純地就語言而研究語言意義不大,價值有限。要重視開展定量研究。Zadeh的模糊集合使范疇語義模糊性的定量研究成為可能,但統計數據表明,我國模糊語言的定量研究仍比較薄弱。定量研究會促進范疇語義模糊性的定性研究向縱深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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