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一雄：100歲的“黑暗舞者”

文/朱潔樹

大野一雄：100歲的“黑暗舞者”

文/朱潔樹

“這堪比失去了一件珍寶！”得知日本舞踏宗師大野一雄去世的消息后，與之合作了數十年的日本攝影界泰斗細江英公表達了自己的痛惜。直至大野一雄長臥病榻之后，細江英公仍然在拍攝他，尋找畫面中生命的符號。

臺灣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回憶起這位大師的身影時，詩意地表示了敬仰與追念：“他是光芒，是感召，是永恒的感動。他永遠在我腦中最神圣的角落。”2010年6月1日，因呼吸道衰竭，這位日本國寶級大師在他人生的舞臺上謝幕，享年103歲。

全身抹白、跨越陰陽的驚悚形象是大野一雄的標志造型。他最震撼人心的一次演出是在2001年10月。當時剛剛迎來95歲生日的大野一雄正遭受著多處傷病的折磨，舉步維艱。演出前，甚至有媒體報道他已經患上腦梗塞和老年癡呆癥，根本不可能表演。然而，演出如期進行，與大野一雄同時登臺的還有他的兒子大野慶人。

慶人的任務是配合父親，在大野一雄無法堅持站立時扶起他，幫助他繼續表演。在這次表演中，大野一雄將他老年化的身體作為一種重要的身體語言來表現。當無法站立著表演時，他便用手支撐著身體表演；當他的雙手也無法動彈，他便用身體蹭著地面爬行表演。他把人的生命以及身體的可能性擴大到了極至。凡是去現場觀看過大野表演的人，無不被感動得潸然落淚。這正如他的格言：“跳舞吧，只要心跳聲還繼續響著。”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這位百歲的日本“黑暗舞踏”宗師，只能用雙手起舞，或用身體蹭著地面爬行表演。

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回憶起他時感慨道：“他是光芒，是感召，是永恒的感動。”

出生于1906年的大野一雄，一生歷經了明治、大正、昭和、平成等時代。20歲時，他進入日本體育大學學習體操及舞蹈，其間對現代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二戰期間，作為體育老師的大野一雄加入日本陸軍，隨軍遠征，并在新幾內亞當了一年戰俘。在戰場上，他被那些逝去的生命所觸動，萌生了以舞蹈的方式哀悼亡靈，譴責戰爭的罪惡的想法。

1949年，43歲的大野一雄在東京舉辦了自己的首場演出。當時，觀眾中坐著“暗黑舞踏”的創始人土方巽。土方巽邀請大野參加自己的舞蹈團。從此，兩人的合作一直持續到1986年土方巽去世。

1950年代，因為看到士兵舉行海葬時水中游動的水母，大野創作了他早年的代表作《水母之舞》。他的“暗黑舞踏”結合傳統的日本舞和西方現代舞，重新詮釋身體語言，并試圖對戰后的日本皇權提出批判。

大野一雄的舞踏作品否定“肉體”，專注于心靈的展露；他把個人的差異性抹掉，使人回歸自然和單純。在表演時，大野的造型經常是衣衫襤褸或光頭裸體，性別模糊，身上涂滿白粉，在舞臺上暴烈吶喊，并配合扭曲變形的肢體語言，呈現一幅幅幾近原始的畫面。他的“光頭”象征著脫離紅塵、重回母體；“性別倒錯”則是對當今社會男女地位的顛覆。

最初，大野一雄的荒誕造型、類似黑暗中魔鬼的表演并不能完全被人們接受。但很快，“暗黑舞踏”就成為了現代舞蹈主要的發展方向之一，并在整個文化領域造成極大轟動，甚至為很多電影、實驗影像帶來了靈感與啟發。文學家三島由紀夫、攝影家細江英公、畫家橫尾忠則、音樂家黛敏郎等都曾積極參與其中。

1969年至1973年間，大野一雄在三部電影中擔任主演，從此在國際舞蹈界聲名顯赫。1980年，他應邀在南錫第14屆國際藝術節演出，開始了長達20年的國際巡演生涯。他的旅行也激發了他自己的藝術創作，正是1983年對以色列的訪問啟發了他創作了舞蹈《死海》。

大野一雄幾乎一生都活躍在舞蹈界。他在國際上的最后一場演出是93歲時和兒子慶人一起在美國日本協會表演了《20世紀安魂曲》。此后，一直到2007年雙腿癱瘓，他仍堅持在日本國內演出。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他只用雙手起舞，或四肢著地與觀眾交流。

全身抹白、跨越陰陽的驚悚形象是大野一雄的標志造型。大野一雄對此的解釋是：舞踏旨在呈現“靈魂的形式”，而這種來自靈魂最底層的動力，看似猙獰可怕，實則深深觸動生命的本質。

日本的“黑暗舞踏”

“舞踏”發源于日本，西方翻譯為“暗黑的舞蹈”。

1960年代，戰敗后的日本仍處于低迷之中，反戰風潮在街頭涌動，反美呼聲四起。受當時社會氛圍影響，日本舞蹈界一反過往追求西化、奉西方舞蹈為圭臬的信念，認識到日本人天生身形矮小，無法完美地表現芭蕾所追求的修長線條。舞蹈家意識到，盲從他人的舞蹈美學，就像勉強擠進不合腳的鞋子，身體與靈魂無法獲得自由。

從這樣的自省出發，日本舞蹈大師土方巽和大野一雄以小劇場為據點，慢慢找到一種將肢體扭曲、變形而達到“原始自然”的表演方式：舞者周身涂抹白粉，弓腰折腿，或緩慢蠕動或滿地翻滾，臉部的扭曲也似乎極度痛苦。這種肢體表現強烈的新興舞蹈風格自此被稱為舞踏。

不過，由于舞踏與西方舞蹈追求的美感迥然不同，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種荒誕、丑惡、暴力的表現形式。大野一雄對此的解釋是：舞踏旨在呈現“靈魂的形式”，而這種來自靈魂最底層的動力，看似猙獰可怕，實則深深觸動生命的本質。

舞踏的表演者追求通過舞蹈把人內心的黑暗釋放出來，達到“身心合一”。據說，舞踏的創始人土方巽甚至曾在一次表演中用大腿把一只雞活活夾死，并因此被日本舞蹈協會除名。

臺灣舞踏家王瑋廉曾在2005年來到大野一雄的舞踏研究所學習，他在日記里寫道:“大野躺在搖高了的床上，他不能動，不能說話，看不見，無法表達，張著如洞一般的口。”在他看來，大野的魅力在于，一種既柔弱又強韌的美感，他用身體演繹天馬行空的想象，吸引著“缺乏自信，又看重自己”的人。

如今，在大野一雄死后，日本的“大野一雄舞踏研究所”仍由他的兒子大野慶人主持教學，不過有研究者認為，現在的“黑暗舞踏”已與大野一雄的表演方式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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