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海強 by Yan Haiqiang
淺議羅丹雕塑的寫意性
■ 顏海強 by Yan Haiqiang
羅丹是古典主義雕塑的最后一位大師,同時他又為現(xiàn)實主義雕塑開啟了新的道路。羅丹的一些作品中體現(xiàn)出的寫意性,是這位大師藝術創(chuàng)作的一個重要特征。這是其來有自的。首先寫意符合雕塑的內在美學邏輯;其次,寫意表現(xiàn)了他的詩性,而詩性又成為他雕塑的一種文化根基。寫意性在羅丹作品中表現(xiàn)為不完整性、簡約性、含蓄性、率意性和詩性。寫意雕塑的代表作品是《沉思》與《巴爾扎克紀念像》,前者屬妙手偶得,而后者則為慘淡經營,返璞歸真。表現(xiàn)了寫意的兩極。
羅丹雕塑; 寫意性; 詩性
奧古斯特·羅丹(Auguste Rodin ,1840年-1917年)在美術史上被稱為“現(xiàn)代雕塑之父”。羅丹曾說:“對我的同時代人來說,我是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兩岸的橋梁。”的確,他把古典傳統(tǒng)的精華融入了現(xiàn)代意識。引領西方雕塑從古典走向現(xiàn)代。在他的身后歐美雕塑相繼出現(xiàn)了立體主義、抽象主義、表現(xiàn)主義等現(xiàn)代雕塑流派,進入了多元化的雕塑藝術格局。羅丹在雕塑史中起到的作用是劃時代的,他是繼菲狄亞斯,米開朗基羅之后歐洲雕塑史上第三座高峰。
羅丹的雕塑藝術中有一個重要特征,很少受到人們的正面關注。這就是在他的一些雕塑作品中體現(xiàn)出的寫意性。寫意是中國古典美學術語,原出于繪畫,是與“工筆”相對而言的。“意”,指作畫前醞釀在畫家胸中的意象,即“畫意”,包括筆意與意境兩個方面。寫意,即以簡練的筆墨描繪物象的形神,表達出一種意境的作畫方法。作寫意畫時,并不一味追求形貌的精確完整,而是專注于物象的意態(tài)神韻,寄托畫家的人格、理想,以喚起受眾的共鳴。中國古代的傳統(tǒng)雕塑早已吸取了中國畫的這一特性,形成了自己獨具魅力的雕塑特色。近年來,“寫意”已進入中國的現(xiàn)代雕塑語言。當此之際,回顧西方,人們注意到,豎立在羅馬布拉斯基宮旁邊,以《馬斯托羅﹒帕斯克諾》命名的群像殘片曾引發(fā)米開朗基羅的遐思。米氏的部分雕塑也因尚未完成而帶有某些寫意性的不確定的美感,如《圣馬太》塑像等作品的未完成,都存在匠心獨運的可能。在這樣的期待視野中,羅丹雕塑中的寫意性,像海底珍珠,在沉埋多年之后,美侖美奐地躍出水面,自然是意中事了。對于羅丹的某些雕塑作品帶有寫意性。何政廣等著《現(xiàn)代主義雕塑大師羅丹》(2005年,河北教育出版社)中曾言及此意。寫意性被認為是羅丹雕塑特色的重要組成部分絕非偶然,而是其來有自的。
首先,從藝術的內在邏輯看,德國哲學家黑格爾就雕塑的本質說過:雕塑內容具有較強的寓意性、理想性。雕塑的本領在于他能突出地表現(xiàn)高度概括了的、思想性強的、單純的性格品質與氣概,而不在于瑣碎地描寫某一復雜具體的形體姿態(tài)或動作細節(jié),也不在于表達非常個性的內心生活和外部特征。這與中國的寫意內涵是相通的,是羅丹雕塑作品寫意性的美學背景。
其次,他雕塑面貌的形成與訴諸靈魂的詩歌息息相關。他本質上是一個詩人,心中充滿激情與想象。詩是他生活與創(chuàng)作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在由他口述,葛賽爾記錄的《羅丹藝術論》中我們會不斷讀到他隨口引述的名詩名句。他提起但丁、渥維特、雨果、波德萊爾、維龍等著名詩人的作品時,令人感到如數家珍。他那引起社會震驚的化生活之丑為藝術之美的杰作《歐米哀爾》來自法國15世紀詩人維龍的詩作《美麗的制盔女》。羅丹藝術生涯中最重要的藝術巨制《地獄之門》的最初創(chuàng)意和命題來自但丁的不朽的詩作《神曲》。在這組群雕長達37年的漫長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他把表現(xiàn)內容擴展到包容全部現(xiàn)實世界的宏偉規(guī)模,并義無反顧地投入了自己一生主要的精力。他的睿智、赤誠的詩心透射蕓蕓眾生,深入人們靈魂最深處的角落,讓苦難、死亡也發(fā)出詩性的閃光。可以說,詩性不僅是羅丹雕塑寫意性面貌的特征,而且是他全部雕塑一種內在的文化根基。

對于這樣一位藝術敏感性極強的大師來說,其雕塑作品中帶有寫意性,自然是題中應有之意。這一點,我們從羅丹的人體速寫中,不難發(fā)現(xiàn)端倪。此外,米開朗基羅等前代大師雕塑作品中偶現(xiàn)的寫意性,他當然熟知并纖悉在心。而他自己收藏的古羅馬、古埃及的雕塑及其他藝術珍品(如達摩像、中國菩薩像)也必然會不時地泄露寫意的天機。羅丹很早就表現(xiàn)出寫意的傾向。如早期作品《露絲·貝利》(又名《少女》)胸像,為了表現(xiàn)自己對人物鮮活的即興詩一般的印象,無論是手捏的帽沿、長發(fā),還是刀塑的眼窩,都自然帶有一股瀟灑的寫意之風。
羅丹的雕塑不時打破傳統(tǒng)雕塑的完整概念,塑造出相當數量不完整而耐人尋味的形象,這些作品不無即興之作,而更多的則是經過反復推敲而成。何取何舍,何去何從,一依他對自然生命的深度感悟而定。他完全聽從臣服于自然的內心意念的呼喚。因為他確信:“藝術,就是所謂靜觀、默察;是深入自然,滲透自然,與之同化的心靈的愉快;是智慧的喜悅,在良知照耀下看清世界,而又重現(xiàn)這個世界的智慧的喜悅。”(見《羅丹藝術論》羅丹口述,葛賽爾記,沈琪譯,人民美術出版社 1978年)如《冥想》中身體極度彎折的女子,沒有手臂,以便表現(xiàn)反省深思到極點的狀態(tài),這是將外部形態(tài)塑造成不完整形象的典型例子。同樣,《行走的人》為了表現(xiàn)出在生命的道路上專心行走的形象,人物只剩下兩條行走的腿和軀干,其他皆予省略。這種不完整性也是羅丹寫意雕塑的特征之一,這反而使他的作品在某些方面具有更為廣博的包容性。
塑痕的保留維護了作品的率意性。羅丹早期雕塑的塑痕并不明顯,如《讓·巴蒂斯特·羅丹》(羅丹父親肖像)、《傷鼻的男人》等作品塑痕過于光滑,造型嚴謹,受傳統(tǒng)雕塑的影響很明顯,幾乎沒有多少率然寫意的成分。當羅丹系統(tǒng)地欣賞到米開朗基羅的經典原作,從意大利歸來后,創(chuàng)作了成名作《青銅時代》。這時作品的表面保留了更多粗糙斑駁的捏塑痕跡,尤其塑像面部迷人的塑痕,更是保留得恰到好處。此后作品的塑痕便明顯增多,增強,且富于變化。這些顯露個性和心跡的塑痕驟然增強了作品的生動性和表現(xiàn)力。同時在頭發(fā)、胡須、眉毛等毛發(fā)的處理上他也多采用寫實加概括的寫意性生動語言。作品的精細之處,細入纖毫之處、質樸概括之處、省略淡化或刪減之處、缺欠、殘損之處,細細品味,均有意匠經營,傾注心血,耐人尋味。提到塑痕必須說到羅丹的手感,這是他的雕塑藝術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羅丹感覺大理石近似人的皮膚:“撫摩這座像的時候,幾乎會覺得是溫暖的。”大師手感的細膩性可見一斑。

深富含蓄意味的簡約性是寫意的一個重要方面。這在羅丹的名作《沉思》中,得到了創(chuàng)造性的體現(xiàn)。一尊《沉思》,只鑿出一個頭部,動人之極,其余部分則天衣無縫地隱沒于巨大的石體之中,好像是在混沌之內,方生未生,方見未見。美麗柔韌的下頜,緊抵石面,令人對沉思的浩瀚杳冥遐思無窮。他實際上是在頭部的塑造剛剛完成,頜下部分即將奏刀之際,靈感來潮,倏然意會,于是戛然而止,留下一方糙石繼續(xù)擁抱未誕的人體。但這決不是一尊未峻的雕像,因為按照寫意的要求,這是完美的,恰到好處的意盡而止。羅丹雕塑中似此之作,尚有若干。
羅丹生前最有爭議的作品是《巴爾扎克紀念像》,初次展出時曾受到社會的激烈抨擊,定貨者作家協(xié)會拒絕接受。但羅丹卻認為這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而今天的美術界也莫不認同。羅丹雕塑的寫意性恰恰在這部作品中得到了集中體現(xiàn)。雖然寫意的特點發(fā)揮得還不夠十分盡致,但已是詩性、簡約、含蓄、率意兼而有之了。這件杰作在1898年完成,歷時多年,數易其稿。巴爾扎克身穿一件寬大的睡袍昂首凝視天空,人物的全身裹在寬大的睡袍之中,借此,突出了巴爾扎克那碩大而極具個性的頭顱。他力求捕捉住最本質的東西,而省略細枝末節(jié),雕像造型粗獷渾樸,內在的精神表現(xiàn)充分,手法堪比中國潑墨大寫意畫。事實上,羅丹親口說過:“在古代,中國和日本的藝術是非常偉大的,可與古代希臘比美。”(見遲軻《羅丹與中國》,《美術研究》2004,4,3)羅丹私人收藏品中身著袈裟僧披的達摩像與羅丹巴爾扎克像相當神似(見插圖),流溢于兩像之間的寫意性如出一源,當非偶然。
在上述兩座寫意指向偶露一鱗的絕妙佳塑中,大師向我們詮釋了他藝術創(chuàng)作的兩極。當《沉思》的靈光忽至,空中停刀,頓入朦朧化境,令人詫異不止之際,《巴爾扎克紀念像》竟然又在慘淡經營、竭精憚慮,完成那豐肌健骨的全裸塑制之后,忽一揚手,為之披上一件高僧袈裟般充滿想象力的寬大睡袍,有如袖里乾坤,令人目瞪口呆。只留下那龐大的體積和粗獷、渾樸的線條、棱角,令一代一代到羅丹博物館朝圣的人躡足踽行,屏氣凝神。如果用中國書法關于筆與意的語言來點評的話,前者可謂“筆斷意連”“筆之未到氣已吞”,后者則是“如錐畫沙”“棉里藏針”。藝術運作的創(chuàng)意取決于靈感畫意,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正可謂意象入神,金石寫心。
羅丹的雕塑在人物內在精神的表現(xiàn)上已達到了寫實雕塑的高峰。他已超越了形似階段,進入了以神態(tài)與形體表達思想的境地。他敏銳的藝術感悟與非凡的表現(xiàn)方式,超越常規(guī),在作品的表現(xiàn)上力求內在的神似,準確地表達人物的瞬間心理活動和感情變化,將其所要展現(xiàn)的思想內涵化入到作品中去,使受眾精神上的收獲遠遠超過視覺感受。羅丹所顯現(xiàn)的神似與我國漢代霍去病墓石雕的寫意精神相似,不同的是霍去病墓石雕體現(xiàn)的是雄渾、博大,羅氏展現(xiàn)的是人性內心的思索。
(顏海強 遼寧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1 Deke Dusinberre.RODIN.Museum Rodin flammarion,2004
2 羅丹.羅丹藝術論[M].沈琪譯.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78
Freehand Expression in Rodin’s Sculptures
As the last master of classical sculpture, Rodin is conceived a pioneer of realistic sculpture. One important artistic characteristic in Rodin’s work is freehand expression. First of all, freehand expression conforms to the internal logic of aesthetics; secondly, it shows poetic characteristics, which become the cultural foundation of Rodin’s works. Freehand expression is displayed in his works as incompleteness, conciseness,subtleness, willfulness and poetic. The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freehand expression sculptures are The Thinker and The Portraits of Balzac .The former is achieved accidentally and the latter with great efforts and no affectation.Two extremes of freehand expression are displayed in Rodin’s works.
Rodin’s Sculpture, Freehand Expression, poe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