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街故事短信詐騙者的成長地圖

文/鄧飛

走馬街故事短信詐騙者的成長地圖

文/鄧飛

走馬街得名于乾隆皇帝在此走失一匹御馬，興盛于隨曾國藩征戰的軍人回鄉興辦教育，眼下的聲名卻來自假證和短信詐騙——這里是中國假證和短信詐騙的重災區之一。

2008年10月1日，河南焦作。

這是一個叫邱國慶的老板要還款100萬元的日子。上午8時許，他接到了一個短信：卡號已換，請把錢存入建設銀行，戶名：張成，盡快。

100萬元由此存入了這個賬號。5天后，債主責問邱為何言而無信，不如期還款，邱國慶五雷轟頂，驚覺被騙。當地銀行查明，這筆錢流向了千里之外的湖南株洲，已被取走二十多萬元。

"三個火槍手"

2009年10月，湖南雙峰縣秧沖村，一塊“短信詐騙可恥，勤勞致富光榮”的巨型廣告牌豎在村口。

王益有、朱玉棋和朱平洋都于1982年出生在這個村子，結伴在同一個班上學，初中畢業后又先后去廣東打工。

2008年4月，朱平洋從廣東打工回來，學習其他村民—每天到走馬街鎮上的網吧里，進入百度免費信息網輸入低價二手車銷售或者發放無抵押貸款的信息，然后就回家打牌，等“魚”上鉤。

有人需要貸款，打電話過來，朱平洋的妻子就會要求對方先支付利息：1萬元月利250元，然后再發放貸款。不需要抵押就可以拿到不菲的貸款，這顯然是一個騙局，但也有人上當—7月份，新疆有兩人被騙1000元。

小打小鬧讓朱平洋覺得沒意思，得知好友王益有和朱玉棋正在籌辦“短信釣魚”，他要求加入。

“釣魚”需要裝備。朱平洋在走馬街鎮找到了一個叫王普生的人，王和兒子處于短信詐騙鏈條的上端，長期在廣州提供短信詐騙裝備，每套設備售價8500元，包括：一臺電腦、39部改裝后的西門子手機、5張讀卡器、5個電路板、3個加密狗、若干數據線和一套短信群發軟件—在網上買來不記名的移動手機卡，在電腦上用專門的軟件復制成數十張卡，然后將復制卡插入手機，通過數據線連接電腦，再用專門的短信群發軟件將已經編寫好的信息群發出去。

廣州還有人收集和出售身份證—詐騙者需要其他人的身份證辦理多張銀行卡，用完即棄，以逃避警方追查。

當年9月，朱平洋籌集了8500元，從王普生處購得一套裝備。萬事俱備，3人卻發現所在的婁底市已經屏蔽了群發短信，聽說鄰近的株洲醴陵市還可以群發，就帶上裝備到了該市，找了一個兩室一廳的套間房開始“詐騙事業”。

“大魚”上鉤

3人各自占據一塊空間，晝夜不息地通過39部手機向全國手機用戶發送短信。其中王益有、朱玉棋發送的是“賬號已改變，請往本賬號打款”，而朱平洋發送的是“提供無抵押高息貸款”。每隔半小時，他們都要打銀行查詢電話查看有無“魚兒上鉤”。如果有人匯款，他們將在第一時間趕赴ATM機器前，取錢走人。

3個人平攤水電房租，各自為戰。“工作”間歇，在模糊不清的電腦上，他們擠在一起觀賞了下載的電影《貧民窟里的百萬富翁》。小人物奮斗成功的故事令他們備受鼓舞，發誓說三人一定要有福共享有難同當，成為百萬富翁。

但國內的手機用戶天天收到這些短信，大多已經知曉是詐騙，不加理會。一月下來，“三個火槍手”收獲寥寥—王益有騙得僅2000元—但他們堅守“陣地”。

10月1日，王益有在一臺回鄉的中巴上，又撥打查詢電話，得知有100萬元入賬。生命中終于迎來了第一個100萬，王高興得叫了起來，大叫要司機停車。他拉著朱玉棋下車，飛一般沖進最近的建設銀行取款，并分3次取走1.5萬元—這是一張銀行卡一天在ATM機上的取款上限。然后兩人又轉賬4萬元到其他兩張銀行卡上。

在此之前，朱玉棋還不忘借給王益有一張銀行卡和一副平光眼鏡，叮囑他一定要注意銀行的監控探頭。

身上有錢了，兩人來到株洲百貨大樓購物—王益有花4萬元買了黃金項鏈和吊墜，準備回家送給母親。隨后又去了株洲大金行，買了白金項鏈、吊墜、戒指送給妻子。

為了表示對“老戰友”的謝意，王幫朱購買了兩條項鏈和一個黃金吊墜，并分給朱5000元。

回到村里，兩人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決定去大城市里享受一次生活，好好犒勞下自己。他們花了兩萬多元在深圳吃喝玩樂了一圈。回到婁底，王益有和妻子一起到銀行在妻子的賬戶上存上5萬元，然后又給了母親1萬元，給了姐姐6萬元。王益有告訴妻子，這次干了一筆大的。家里人知道錢來得不干凈，但也都不多問，只是叮囑：一定要小心。

隨后，受騙的邱國慶向焦作警方報警，被確認是當時最大一起短信詐騙案。發現賬戶上78萬元余款被凍結后，“三個火槍手”趕緊撤離了醴陵，將裝備轉移到婁底市婁星區，在一個橡膠廠租了一個套間繼續行騙。

2008年11月22日，湖南株洲市公安局直屬分局警察跟蹤到婁底，將3人抓獲，其時朱玉棋又已得手一筆4000元。

“一開始是辦證的”

走馬街鎮處在湖南婁底市和雙峰縣之間，橫豎兩條小街擠滿了各類商鋪，混亂卻生機勃勃。它得名于乾隆皇帝在此走失一匹御馬，興盛于隨曾國藩征戰的軍人回鄉興辦教育，眼下的聲名卻來自假證和短信詐騙—這里是中國假證和短信詐騙的重災區之一。

“其實，我們一開始是做（假）證件的，不是詐騙。”朱玉棋的鄰居，39歲的李萍（化名）說。

1990年代，中國出現打工潮，而招聘市場往往需要高中、大學文憑，而日常生活中需要準生證、身份證、各類資格證等無數證件，中國開始出現一個巨大的假證件市場。幾個走馬街農民在鄰近邵東縣獲得證件半成品，在當地雕刻印章后，就能制成高仿證書，賣給需要證件的人，因此暴富。

數人衣錦還鄉后，秘密很快流泄，親戚帶親戚，朋友帶朋友，走馬街鎮很快形成了一支支“部隊”，涌入中國各大中城市。村莊里，憑借辦證生意而修建的漂亮樓房越來越多。

在一次家庭聚會上，李萍夫妻對一個親戚的創業史艷羨不已—一個游手好閑而被鄉鄰鄙視的人在外做假證兩年，賺回了一臺轎車，然后還建起了一棟三層新房。該人自稱“校長”，說自己在給全國青年發文憑。

酒足飯飽的親戚承諾帶他們出去發財。2001年初，他們告別了兩畝多土地，去了山東濟南，男人負責發布信息、招攬生意和找上線制作證件，女人則負責送貨和收款。

上線提供一套帶檔案的大學文憑只要60元，而市場售價卻高達600元。暴利令這個假證行業迅速產業化，一些人負責提供包括國務院辦公廳在內的各式印章，一些人則提供各式證書空白件，還有一些人則負責給眾多下線制作不同證件。在最初的假證市場里，李萍夫妻得到了良好評價—顧客不滿意，他們可以免費更換證件，直到滿意為止。

為了爭奪客源，李萍他們必須四處吆喝廣告。和其他老鄉一樣，她也聘請了一個濟南人，在大街小巷，甚至冒著危險深入小區樓道，用油墨筆寫上辦證廣告。

2004年開始，中國各地開始密集打擊辦假證。李萍夫妻帶著十萬多元收入回家修建了一棟樓房后，2006年再次去濟南淘金。沒活的時候，他們夫妻就窩在狹小的出租房里看電視煮飯睡覺，“聽到警車叫，小腿肚子就發抖，活得像老鼠一樣”。

最終，一個警察依照辦證電話找他們訂購了一張文憑，將李萍約到了一個地方，然后將她按倒。警察拍打李萍的臉，說她長得像臺灣主持人阿雅，“還出來做這個”。李拒絕說出丈夫和住所，這名湘中婦女一口奇特難懂的方言和堅貞令警察束手無策。李萍直接被送勞教一年，在勞教所里整日編織手機吊墜，“一年后出來，兩只眼睛都變斗雞眼了，養了好多天才緩過來”。李萍和丈夫從此洗手。

與此同時，大陸文憑證書開始建立網上查詢系統，假證需求銳減。

詐騙小鎮

數千雙峰辦假證者被送進中國各地的勞教所或者監獄，一些人畏懼打擊也陸續回流鎮上，開始通過群發短信來推銷辦證，卻不再提供假證—變著法子以收定金、郵寄費和保險費為名，來騙取錢財。辦證者心虛，即使發現被騙也不會報案。

一些媒體來到走馬街，描述了一堆農民圍聚農業銀行或者郵政儲蓄所，一邊賭博、聊天、吃喝，一邊用手機騙取各地民眾錢財的奇特場景。

警方清點查獲的短信詐騙犯罪分子所使用的詐騙設備。

辦假證的客源逐漸萎縮，一些詐騙者開始群發其他信息拓展財源。他們開始謊稱提供二手車、無抵押貸款、迷奸藥、搖頭丸、充氣娃娃、槍支甚至殺人不見血的職業殺手。

后來，一些人在互聯網收集個人資料，推出購房購車退稅等騙術。更多科技手段導入詐騙行業：一個人的手機號碼可以被復制，直接對該人的親朋好友行騙。

當國內民眾越來越多通過銀行賬戶轉移資金，詐騙者們想出了“賬號已改變”的騙術—看似笨拙，但它如果恰好出現在一個粗心人正準備匯款時，極可能成功。

有指責稱，制販假證和短信詐騙導致大量外來資金流入雙峰，令當地不愿痛下殺手，“放水養魚”最后養虎為患。但雙峰政府辯解稱，當地在2001年就開始對制販假證及短信詐騙保持嚴打整治的高壓態勢，但因為多種原因未能實現完全遏止。警方總結說，這些詐騙者一般都在外面行騙，漂浮不定，尋找受害人難，固定證據難，調查取證難，認定證據難，追逃難，追贓難，最終導致定案難，打擊處理難。

據媒體報道，走馬街7萬人口至少有2萬人從事過制販假證或短信詐騙。一些完成原始積累的詐騙者在走馬街鎮或雙峰縣城開店買房，為一些處境艱難卻四處尋求出路的年輕人樹立致富樣板。一名走馬街籍的官員嘆息說，在當地，沒有人再愿意相信勤勞致富。

“三個火槍手”被捕后，王益有和朱玉棋退還了現金和所有金器給河南受害者，希望得到寬大處理。

2009年10月24日，3人的家人被村干部叫到王益有的家里集中接受采訪，他們成為面對媒體展示詐騙者不得善終的標本。3人的奶奶每人抱著一個孩子，7個月到3歲不等。王益有被抓時，女兒還沒有出生。朱玉棋的女兒抓著一根沾滿辣椒和味精的粉條吃得津津有味，朱平洋的兒子饞得呼天喊地，現場混亂。

在一間土坯屋子里，朱玉棋的父親，一位小學數學老師連夜寫了一封公開信，希望能代表兒子向社會道歉，但他小心翼翼地說：法院判重了。

一位白發滿頭的老奶奶一直對記者作揖，鄰居翻譯說，她是在求你：“領導你行行好，讓我孫子早點出來吧。”她的兒子，四十多歲的朱集云也是被打擊的短信詐騙者。這時，記者的手機響了，是短信息：“直接把錢打到這個賬號來，XXXXX，要快。”

聯系編輯：（010）67148585－8037

郵箱：steven_lys@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