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詒和
黑夾白(書摘)
■文/章詒和

章詒和
2009年6月28日,小賀與石河子大學(xué)的朋友去了鹿角灣風(fēng)景區(qū),拍了一組照片貼到了博客上。他用短信通知我,說除了照片,還寫了一則童話呢。
我看后,回復(fù):“最喜歡那張‘陰云密布’了。非常震撼!它讓我立刻想到剛?cè)ナ赖倪~克爾·杰克遜。想到他的黑發(fā)白面,黑夾克白手套,黑鞋白襪,以及他有聲有色又有瑕有污的人生。所以,我把這照片取名為‘黑夾白’。”
短信發(fā)出,對方沉默。轉(zhuǎn)而一想,糟了:人家賀教授看到鹿角灣風(fēng)景,耳邊響起的是斯美塔那《伏爾塔瓦河》樂章的優(yōu)美旋律,我的聯(lián)想闡釋卻如此淺俗,套一句外交辭令,當(dāng)然他要“深感遺憾”了。
記得今年年初,幾個(gè)朋友一起去蘇州。飯后散步,突然,不知從哪家的音響里傳來西方流行歌手的嘶啞喊叫。我問小賀:“這是什么樂隊(duì)?考考你。”他怔住了,吃驚地望著我。
把答案告訴他,我快意地大笑!又不無得意地說:“我每天晚上都聽流行。”小賀幾乎難以置信,皺著眉,連連搖頭—很失望,是吧?他該失望,這符合邏輯。
我很想說:不是不愛聽西方古典音樂,而是我不能聽。更準(zhǔn)確地說,是我不敢聽,不忍聽。因?yàn)槊客愍?dú)坐,外邊是黑的,心里也是黑的。所以,我聽交響樂,去音樂廳。
我很清楚,在世界音樂史上,再杰出的流行歌手也難與莫扎特、貝多芬相提并論。歌星如流星,難成永恒。但是,我的人生需要它。敢吃了過頭飯、燒了斷頭香,經(jīng)歷恁多磨障,我真的要說:欣賞淺俗的藝術(shù),過著淺俗的日子,挺好的。
最初,我對邁克爾·杰克遜是不怎么欣賞的,覺得太怪異,太艷俗,特別是手掌伸向兩胯之間的撫摩動(dòng)作,加之一聲尖叫,幾乎就是性挑逗。但在一個(gè)偶然的機(jī)會,看到了鳳凰衛(wèi)視里播放的《Black or White》,我于瞬間被征服。畫面是黑白膚色的手緊握在一起,美麗的地球緩緩上升,種族各異的面孔交融相聚—這時(shí)邁克爾·杰克遜的歌聲,已跨越了音樂的范疇,成為一種敲擊心靈的文化力量。這種力量異常強(qiáng)大,強(qiáng)大到能迅速化解政治的、宗教的、軍事的、種族的分歧與隔閡,使我們每個(gè)人心生柔情。流行音樂常常是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但邁克爾·杰克遜的歌唱充滿大慈大悲,大仁大愛。所以,他能感動(dòng)全世界的人。
內(nèi)地央視很少播放邁克爾·杰克遜的節(jié)目,于是,自己就買光牒來看。我能一連氣看上五六遍。有一首歌背景是莫斯科,雨水沖刷著街頭,低迷又空寂。在這座大都市里,你和誰都沒有關(guān)系,邁克爾·杰克遜獨(dú)自走著,唱著,他走向哪里,我不清楚,他唱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他曾說:“舞臺就是我的家,在臺上怡然自得,走下舞臺就很傷感。”人越紅,越孤獨(dú)。而且他的孤獨(dú),是屬于那種找不到人生歸宿的孤獨(dú)。
邁克爾·杰克遜活著的時(shí)候,備受攻擊和挑剔,從整容到孌童。2009年6月26日,他突然撒手而去。事情一下子翻了過來。媒體和輿論剛剛還在無端傷害,頓時(shí)改口對他推崇備至,說他技藝如何高超,講他如何慷慨行善。死后三天,那孌童案的主角也站了出來,承認(rèn)是他的父親為了擺脫貧困,逼迫自己撒謊。2009年11月17日,澤西市警方公布:男孩的父親即指控杰克遜孌童者,在自己的豪華寓所飲彈自盡—這雖然洗刷了邁克爾·杰克遜長期承受的羞恥,但他死了!
這是一個(gè)多么殘忍的世界,一個(gè)黑白顛倒的世界。
什么叫天才?天才就是不正常的人。連這點(diǎn)起碼的道理都不懂,還能有天才嗎?即使有了,也會把他掐死,悶死,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