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杯透支的日光

幕后.蘇印涼

一個男人拉著夏朵的手,緊緊的,手心里有溫濕的汗。

夏朵有些害怕自己纖長手指會從男人的手中滑落下來。但是他顯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穿過了幾條街,男人與夏朵站在了一棟老房子門外。因為年代久遠房子顏色有些褪掉。但是夏朵深信,這棟房子之前一定是有些很鮮艷的顏色和美麗的外觀。

陽光照在上面,房子陰沉著臉,每一扇窗戶都關著,看不清房間里的景象。這樣的房子她只在漫畫里看過,在發黃的照片里也看過。

但是她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止是童話。

男人低著頭看她,臉上有著曖昧不明的笑容,夏朵很努力地想要微笑,可是嘴角勾出來的笑容卻顯得很牽強。不是一直很想脫離正常無趣的生活軌道嗎?不是一直很期望這個男人的出現能改變一些事嗎?

房子里沒有因為潮濕而發霉的味道,也沒有想象中單身男人的零亂。比起它外表的陰沉,屋子里顯得很明亮,很溫暖。夏朵一下子就愛上了這里。她抬腳踢掉了腳上的鞋子,蜷縮的腳趾甲上鮮艷的紅色像一團小火苗,點亮了男人的眼睛。

她像個脫離束縛的孩子,在房子里跳來跳去。

……

【沉淪】

夏朵看著擺放在床前方的鏡子里,里面的女孩輕輕的笑了一下。

她說:“以前的小涼也是這樣的嗎?“

男人不說話,只是側著臉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在他的臉上和墻上打下了淡淡的影子。

夏朵突然從男人的舊夢中醒來,她看著男人已經沉睡了的面孔,突然很憐惜這個給了她第一次的男人。

她把自己的牙印印在男人的手臂上,她說,我會記住你的。

然后就聽見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蘇瑾安,你這個畜生!”

夏朵瞇起眼,生活就像電視劇一樣,嘩啦一聲被拉開,涌現在了她的面前。沖進來的那個男人,是她的父親,這個場面,是她期待很久的。

【她喜歡草莓冰淇凌】

庸俗的午后,陽光很刺眼。

一連問了好幾家店,都沒有人愿意請自己打工,倒不是說不行,只是老板娘一看到夏朵妖嬈嫵媚的樣子,就起了戒心,再看看身邊男人如癡如醉的表情。寧殺錯不放過,店里還是請個平凡老實的比較好。

夏朵的表情倒也懶洋洋的,站在街上,時不時的有男孩子借機從身邊撞撞肩膀吃吃豆腐。夏朵也不惱,只是沖他們微微一笑。然后站在原地不動,想想烏煙瘴氣的家里,父親每日爛醉如泥,,任性刁蠻的小妹。夏朵恨的牙癢癢,卻也無濟于事,只能低著頭嘆氣。

然后她低下來的眼角看到了一個人,她一直期盼想見到的一個人。

“小姐,你怎么了?”如夏朵猜想的一樣,他開口了。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穿著干凈的白色襯衫,米色休閑褲的男人正笑吟吟的看著她。“想不想喝東西?”優美磁性的聲音從男人薄薄的嘴唇里吐露出來。

“你是在叫我嗎?”夏朵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當然,我看你一個人在這站了很久了,太陽這么大,一定又累又渴。”男人的眼睛里有著一股特殊的光芒。“而且,現在就只有你一個人站在這里。”

“可是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吧?”她對男人的面孔很熟悉,幾乎不費力的就想起這是繼母一直收藏在盒子里的舊照片。

男人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露出來的牙齒很白。伸出纖長的手,把夏朵拉進了一家冷飲店。

坐在有冷氣的冷飲店里,看著單子上各色各樣的名字,夏朵有一點點暈。抬頭看了看男人,他輕輕晃動了下腦袋示意她隨便點。于是夏朵用涂滿了鮮艷大紅色的寇手在單子上滑來滑去,最后決定點一杯夏日激情。

男人抬手喚來服務生,“來兩份夏日激情。”服務生停頓了一下說:“冰淇凌要什么口味的?”夏朵歪著頭,不吭聲。男人很熟練:“草莓味的。”

綠色的蘋果汁在沾滿著水珠的杯子里顯得有些迷情,草莓味的冰淇凌漂浮在杯子的上方。吃到嘴巴里,從甜里沖出來的酸味讓夏朵一下愛上了這種感覺,

男人看著夏朵吃東西的樣子,好像很有余興一樣。

“你吃東西的樣子很像她!”

“她?她是誰?”夏朵煽情地舔著嘴角邊的冰淇凌,一邊漫不經心的問著,好像面前的冰淇凌更吸引著她。

“她吃東西和你一樣,會吃到嘴角,不喜歡用紙巾擦掉,卻喜歡用舌頭舔掉。

夏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或許,我可以跟你講講這個故事。”他瞇著眼看著窗外流動的人群,眼神憂傷而明亮。他開始給她講故事。

【優美的小提琴曲】

男人說,我的名字叫蘇瑾安。

沒有人知道以前平凡無奇的我,學小提琴是因為一個女孩。

她叫小涼,白衣素裙地站在學校操場上微微地仰起頭拉琴。陽光下她的皮膚如凝脂一般,陽光順著她柔美的臉部線條傾瀉而下。抬起來的胳膊散發著一種耀眼的光澤。小提琴的聲音宛如悲歌,旋律飄進了我心里,激發出了我少年時期的憂傷。

回到家里以后,我坐在房間里看著自己的雙手,要是自己的雙手也能流淌出這么憂傷的曲子就好了。那時父母正在鬧離婚,家里每日都如戰場一樣,兩個人都想把我給拉到自己的陣營。我說:“給我買把小提琴吧。”媽媽二話沒說就帶著我去買了把琴,我還記得她當時對著老板喊道,“拿最貴最好的!”

然后我就自己去少年宮報了名。

我不敢抬頭看她,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在看著我,用她那雙有著蝴蝶一樣上下翻騰的睫毛落在我身上,我手里的琴桿就會飛起來,譜出優美的旋律。

她和我講的第一句話就是:“拉琴的時候,眼光不要散掉,腦子里不要想其他的,只要想著琴就好。”我想那個時候我的臉一定非常地紅。從那天開始,下課后我就站在少年宮的門口等小涼。她每天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提著琴走出來,看到我便沖我微微一笑,然后便輕輕巧巧地從我身邊走過。

陽光照耀進我的心里,呆立在門口看著她曼妙的身姿。不知道為什么一股憂傷又涌現在心頭。

其實應該快樂的,她沖我笑了,可是那個時候,我感受到的卻是憂傷,一種訴說不出的憂傷。

我從后面追上去,一臉的靦腆笑容出現在她面前:“我叫蘇瑾安,住在……”

小涼眨了眨長長的睫毛,還未等我說完便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那棟天藍色的房子,很漂亮!”

風緩緩地從耳邊吹過,那天我和小涼說了很多話,可是那些好像全都飄散在了風里,所以我怎么都想不起來了。

草莓味的冰淇凌,是小涼的最愛。每次她去買時,都問老板要兩個勺子,打開后自己先吃一口,再換另外一個勺子喂我吃。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我是不喜歡甜食的。

但是我也沒告訴她,只要和她在一起,什么我都喜歡吃。

拉琴我比班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天分,譜子上規規矩矩的音符總是被我改得亂七八糟。小涼每次都安安靜靜的站在我旁邊聽,也不糾正我。

老師在偶然之間聽到我的亂彈,很吃驚的樣子。媽媽到學校看我時被老師叫去說話,講了很多,媽媽走時露出了鮮有的笑容。

【夭折的愛情】

那是那個男人的故事,而夏朵知道這個故事只有她說得清。

是的,我想這個故事也許只有我能說的清楚。

面前的這個男人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他的眼神里有著一抹痛,我看的難受得一塌糊涂。蘋果汁里的草莓巧克力已經開始融化,沉入杯底,我對它失去了興趣,因為面前的男人引起了我更大的興趣。

因為,我已經等他很久了,而且那個叫小涼的女孩,我認識,并且非常的討厭她!

“后來呢?她不要你了?見異思遷愛上別人了?”

蘇瑾安轉過頭來看我,表情慍怒:“媽媽離開學校沒多久我就被她帶去了另外一所城市,她傾盡所有的供我讀那里最好的音樂學院。如果我知道學琴會讓我們分離,我是不會愿意去碰琴的。”

“分別的那天,小涼對我說:“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小提琴家!”我很想告訴她,“我不想當什么小提琴家,我只想當個平凡的人,每天都能陪在她的身邊。”

“在另外一座城市的那幾年,我幾乎每個禮拜都給她寫信,可是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回到這里后,我還沒有準備好去找她,卻在街上看見了她。”

她走在街上,挺著一個大肚子,如果不是她叫住我,我根本不能想象那個體型變得跟村婦一樣的人就是我記憶里美好的小涼。她看著我很幸福地笑:“瑾安,我要當媽媽了!”

我站在街上,身邊的人聲鼎沸都不能入我的耳,我覺得我在做一場噩夢,不過幾年的時間,怎么會變成這樣。

“這有什么奇怪的,別說是三年,就算是幾天,也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心”夏朵的話有些咬牙切齒。

“你知道什么,她是屬于我的,她那么美好,怎么能隨隨便便的就被別人給搶去了。”

“那只不過是你沒有得到的占有欲罷了,說不定人家的女兒都已經很大了。”她看著面前這個不理智的男人,語氣有些輕視。他說你怎么知道她生的是女兒?

趕緊陪著笑:“我亂猜的,不是兒子就是女兒。”

“可我那不是占有欲,是愛,是愛!”他喃喃的反反復復說道,仿佛在確認著什么。

然后他丟下錢,拉著我的手,我問他:“去哪里?”

他不理會,只是緊緊的拉著我的手,一步步的前行。

我有一些興奮,管他要帶著我去哪。我轉過臉看蘇瑾安的側臉,我被他眼里的那抹乖戾深深的吸引。那一瞬間,我有了想要和他逃到天涯海角的沖動。

可以拋開一切的沖動!

【破碎的過往是云煙】

然后,才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站在門口的是夏朵的父親,旁邊站著的是臉色慘白的她的后母。那個叫蘇瑾安的男人坐了起來,悠悠然的從床邊的柜子上拿起煙點著,點燃后沖著夏朵的父親晃了晃手里的煙。“好久沒見,您身體可好?”

“畜生,以前纏著小涼還不夠,現在還要來糾纏我的女兒,你還是不是人了!”

夏朵感覺好玩極了。眼前的場景仿佛是部電視劇,而她,是劇中的女主角。

“蘇瑾安,你太過分了!我說過,我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而你,沒必要找我報復什么。”這就是那個讓蘇瑾安魂牽夢繞的女人,小涼,夏朵的后母。

這個自以為是的狐貍精,夏朵撇了撇嘴。

“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蘇瑾安抓起柜子上的煙灰缸丟了過去。

爸爸一個健步沖了上去,夏朵看著兩個男人扭打成了一團。她很愕然,她從沒有看過爸爸這么清醒過,他總是醉著,走路也一搖一晃。而現在,他居然為了她的女人跟眼前的這個男人廝打,夏朵心里開始興奮。

“夏朵,你還不來攔著,你是不是想看著鬧出人命了才開心。”小涼站在旁邊,聲嘶力竭地喊道。夏朵瞇起眼,慢條斯理的穿起衣服褲子,理了理微微翹起的短發。

“好了,鬧劇該結束了。后面的故事你們聽我說。”夏朵大聲地喊道。

另外三個人立刻安靜下來,眼神齊刷刷的落在了夏朵的身上。

“你走了以后,小涼因為思念你,常常去你以前的家懷念你。于是,她認識了那所房子的新主人,我的爸爸。一個男人的頹廢和成熟往往很容易吸引一個女人,更別說是小涼這種懵懂的女孩了。他們在一起了,很快的,她就變成了你回來第一眼看到的那樣,退學,當了我的后母!”

夏朵轉過臉看著她爸爸,眼神里有一層薄霧緩緩升起,“爸爸,你就那么容易的把媽媽忘了嗎?”接著轉過頭看著蘇瑾安。

“還有你,你不可能祝福自己喜歡的女孩跟別的男人,所以就開始想要報復我,可是你千算萬算的也想不到吧,我不止一次的在小涼的抽屜里看過你的照片。這個女人還把你藏在記憶的最深處。你太小看我了,你以為我是你的棋子嗎?”

夏朵努力地睜大著雙眼,不讓眼睛里眼淚有機會流下來。

“所以我想要把自己送給你,用來報復這個搶了我媽媽地位的女人!”

陽光從窗外一縷縷地打進房間,屋子里的每個人心都結成了冰。

“蘇瑾安,你不知道吧,你最不應該做的事就是以貌取人,你只知道我是他的女兒,你只知道我長了一張娃娃臉就以為我是天真愚蠢的人了。你以為你能玩弄我,到頭來到底是誰玩弄了誰!”夏朵說這句話的時候頭揚的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孔雀,只是緊握的手掌指甲深深的陷入了肉里。

“因為你的存在讓我注定永遠的活在痛苦中,你的小涼,雖然和我的爸爸組成了新的家庭,生了個孩子又怎么樣,還不是對你念念不忘。”夏朵恨恨地說道。

旁邊的小涼有些氣急敗壞,她積壓在心里這么多年的秘密就快要被活生生的揭穿了。“夏朵,你給我住嘴!”

夏朵扭頭看了看這個因為心虛和憤怒而扭曲的張臉,覺得有些好笑,原來一個原本如花似玉的人扭曲起來也可以這么傳神。

“你忘不掉他,所以夜夜在窗前看那張發黃的照片,每次你接到一個電話總會偷偷地哭,我打去問才知道是個私人偵探,原來你還一直在打聽他的消息。你不想讓任何人比你幸福。枉我爸爸對你一心一意,你居然還想把我送給那些和你有生意往來的畜生!”

窗外剛剛還是明朗的天氣突然陰云一片,閃爍的雷電照出兩個男人臉上不可思議和愕然的表情。

夏朵扶著手邊的桌子,身體在微微的顫抖,她還清楚的記得那個夜晚,在那條骯臟的小巷子里,那些撕扯她衣服的手,極度的恐懼讓自己拼了命的撕咬,像一只野獸。那些令人作嘔的濁氣噴在自己的臉上,流下的眼淚和那把冰冷的刀,那個時候,夏朵寧愿自己失去最重要的生命,也不愿意喪失那抹純潔。

夏朵轉頭看了看蘇瑾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是那么清亮。爸爸站在門口,常年醉酒的迷茫眼睛里如今讓水色抹上了一抹奇異的光亮。夏朵把臉埋在雙手之間,語無倫次的小聲喊,“我真的想死……但是我害怕死亡,我對自己說,就當是被瘋狗咬了,忘掉這件事情,但是我越想強迫自己忘記就越是把它給牢牢的刻進了我的心里,我做不到。”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所以我要讓你失去你擁有的愛,我要讓你看到你心愛的男人當著你的面和別的女人在一起,讓你痛苦。揭穿你病態的愛和你的丑陋。”

夏朵看著小涼滑落在地板上,身子卷曲地開始隱隱哭泣。

雨,越下越大。

【尾聲】

夏朵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到現在她已能坦然的面對,有一種愛,是很愛,愛到不受理智的控制,愛到想要毀滅身邊所有幸福的人。

爸爸和小涼離了婚,每天在家看看報紙擺弄花草,明明知道對方不愛自己卻依然生活了這么多年,現在終于可以解脫,臉上也多了些笑容。

夏朵每隔半個月就會去看一次小涼,隔著裝著鐵欄桿的門,她安靜的坐在地上,偶爾抬頭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露出一個恬靜的微笑,“瑾安,你回來了。”

還有那個叫蘇瑾安的男人已經不知道去了哪。夏朵時常在想,或許她的青春里面,原本就是一場夢,那些在夢里有過的溫暖和傷害,那刻短暫的愛情,里面的主角,都被命運安排去了別的地方,然后又開始另外一個夢。

只是,夢里那個請她喝夏日激情的人,給她講草莓冰淇凌故事的人,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