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30日,已被“殺害”10多年的河南省商丘市趙樓村村民趙振響突然回家,而此時,作為“殺人兇手”的同村人趙作海已經服刑11年。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隨即撤銷原判決,宣告趙作海無罪,同時啟動國家賠償程序。5月13日,趙作海獲得國家賠償款65萬元。
國家賠償實際上是政府對自己法律責任的一種擔當。自1995年起,中國開始實施《國家賠償法》。這部法律被視為中國民主法治史上的“里程碑”,人們寄希望于這部法律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冤假錯案”。15年來,現實中存在的“門檻高、賠償難”問題影響著該法律的落實。
2010年4月29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通過了《國家賠償法》的修正案。新的《國家賠償法》取消了賠償義務機關的確認程序,并首次規定了精神損害賠償,是一大進步。然而,關于“錯拘在法定時限內不賠”與“錯捕后酌定不起訴的不賠”這兩項似乎給這部法律打了個折扣。
趙作海案已告一段落。然而,65萬元的國家賠償足夠么?新的法律能否在一定程度上更有效地保障公民的權益?如何才能讓每個公民更有尊嚴地活著?我想,這才是大家真正關心的問題。
國家賠償出自國庫財政,國家打擊犯罪是必須的,但猶如產品有次品率,打擊犯罪中出現錯案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國庫里有一定金額的錢,是準備賠給受冤者的。新的國家賠償法,雖規定了精神撫慰金,不過,搭售了錯拘不超37天免賠,當然也是一個好買賣。
——律師 斯偉江
《國家賠償法》修改后取得的某些進步與仍然存在的某些遺憾,正是當前中國社會逐漸成熟的標志,只不過,修訂過程中,作為最大利益集團之一的政府機構的力量顯得過大了些,還缺乏應有的力量與之開展有效辯論與協商。不過,這都不是大問題,只要總體上在前進就好。
——西南科技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何顯兵

尹伊君最高人民檢察院刑事申訴廳副廳長

王興惠誠律師事務所律師
當一名合法權益受到侵犯的老百姓拿到國家賠償金后,他悲喜交集的情感是難以形容的。那種對法律信任的恢復、對黨和政府信任的恢復是引人深思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或難以保證絕對不發生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侵犯公民權利的事件,但關鍵是能否得到及時有效的恢復,這是民主和法制建設的必然要求,也是衡量一個社會文明程度的標尺。
現行的《國家賠償法》實行的是“違法確認”賠償原則,將行政機關和司法機關雖不違法,但卻明顯不當行為的賠償責任排除在外,不利于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獲得賠償的權利。而修改后的《國家賠償法》規定,對公民采取逮捕措施后,決定撤銷案件、不起訴或者宣告無罪的,受害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這就是我們所說的“結果原則”,只要最終無罪,就可以進入賠償程序。這無疑使檢察機關的辦案風險加大,對檢察機關的自偵案件、對犯罪嫌疑人的財產扣押、批捕、公訴等各個環節,都提出了更嚴更高的執法要求。過去賠償就等于是錯案,但現在情況將變得更加復雜,有一部分可能是錯案,有一部分可能不是,從長遠看,更有利于提高我們執法的公信力。
新的《國家賠償法》中規定,賠償義務機關作出賠償決定,應充分聽取賠償請求人的意見,并可以與賠償請求人就賠償方式、賠償項目和賠償數額依照相關規定進行協商。這在現行的國家賠償法中是沒有的,這使一部原本“剛性”的法律變得富有“彈性”,檢察機關在執法時可以選擇最有利于化解社會矛盾的方式執法。
繼佘祥林冤案后,趙作海冤案又一次讓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被以殺人罪判決死緩入獄11年后,竟是靠著被害人的出現才得以洗清冤屈。以往冤案往往是殺人兇手無法確定,此次居然人死沒死,死的是誰都沒有確定,就有人頂著“殺人犯”的帽子吃上了牢飯,而造此荒唐事者,大多已升遷發達。
在眼前這種局面下,即便趙作海這樣的受害人得益于輿論的曝光能取得國家賠償,類似冤案也不能杜絕。由此再看最近《國家賠償法》的修改,雖說修改后的《國家賠償法》相較以前有了較大進步,但鑒于這不是小孩子考試,我們沒義務用夸獎進步的方式哄孩子,我們完全應該盯著其中的不足和錯漏。這次國家賠償法的修改對于趙作海這樣板上釘釘的錯案受害人是有好處的,因為修正案改進了賠償的認定及程序。
但是,國家賠償法的“進步”也會進一步給辦案機關一個反作用力,迫使辦案機關更加不愿或者不敢主動把真正的錯案予以認定并改正,而是使盡渾身解數去求一個法院的有罪判決,讓其將錯就錯。現在普遍存在的公安機關捕了不敢放、檢察機關批了就要訴、法院不敢判無罪的局面可能會進一步惡化。
由此可見,沒有法院獨立審判的真正確立,沒有非法證據的排除,不能保障律師的有效辯護,僅僅一個《國家賠償法》,對于法治的進步和人權的保護,也就是一個不夠絢麗的“肥皂泡”而已。要追求法治的進步,這些基本的問題不容回避。除非,我們不再追求這樣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