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紅
(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云南昆明650030)
甘肅隴南漢水流域乞巧節的“通過儀禮”意蘊闡釋
王亞紅
(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云南昆明650030)
甘肅隴南漢水流域乞巧節是一個典型的傳統女性民俗節日,在女性心靈和一生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利用范·哲乃普的“通過儀禮”理論模式對其進行分析,闡釋了乞巧節狂歡表象下面所隱藏著的“通過儀禮”意蘊本質,從而揭示出乞巧儀式活動對于女性個體和社會整體的功能和意義。
乞巧; 少女; 過渡; 通過儀禮
農歷七月七日乞巧節是我國一個廣泛流傳的傳統女性民俗節日。隨著時代的發展,乞巧文化在各地呈現盛衰不一的態勢。甘肅隴南漢水流域的乞巧文化由于積淀深厚,當地民眾至今熱情依舊,一年一度的乞巧文化活動舉辦的有聲有色。“甘肅省東南部西和縣與禮縣的這一傳統節日風俗卻保存得相當完整,并在繼續大規模傳承,其節日延續時間之長,流傳地域之廣,參與人數之多,活動內容之豐,在全國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可稱得上是華夏第一”。[1]
在隴南市漢水流域上中游的禮縣和西和縣,每年農歷七月七日,兩縣很多村鎮都要舉行盛大的乞巧活動。根據老人們的回憶,在過去,從六七歲到十五六的未婚少女幾乎全部都要在大人的組織下進行“乞巧”活動。乾隆三十九年《西和縣志》之《風俗篇》記載:“七月七日,夕,人家室女陳瓜果,拜織女星以乞巧。”此“室女”,指沒有出閣的少女,也就是未婚少女。從同在甘肅范圍內的隴東地區以及陜西關中地區有關乞巧的文獻記載來看,“乞巧”主體也是未婚少女,如:
乾隆年修《大荔縣志》卷六“民俗歲事”云:七月七夕,處女陳瓜果酒餌豆芽高尺許,祀織女,穿針乞巧。
光緒十四年刊《永壽縣志》卷四風俗云:七夕,兒女設瓜果豆芽祝告織女神。
民國二十四年刊《續修禮泉縣志稿》卷十二《風俗》云:七月七日為乞巧節,是夕焚香陳瓜果于庭中,并以五色紙制鞋襪祀織女,以乞巧,皆率小兒女為之。
未婚少女是乞巧的主角,在巧頭①的組織下,少女們從七月初一開始歡度自己的節日。籠統地說乞巧活動過程中也有已婚成年婦女參與,但她們主要作為配角參與,在其中指導組織其中的某些活動環節,給少女們進行“乞巧”活動發揮輔助性的作用,并不是真正的乞“巧”的人。那些盛裝在身,載歌載舞的少女,才是真正的乞巧者即乞巧活動的主角。為什么想要乞巧的人必須是未婚少女?更進一步說,必須是那些未成年沒有出嫁的少女?這里,結婚與否成為是否能夠進行乞巧的一個界限。考究乞巧活動對于幾乎每一位適齡未嫁少女而言的這種必然性,不管人們自覺與否,它似乎就和誕生禮、成年禮、婚禮和葬禮性質一樣,共同具有了人生儀禮的內涵。
“人生儀禮,又簡稱個人生活儀禮,國際上又稱‘通過儀禮’。它本來是從佛教術語 Ritesde Passage譯過來的”[2](P181-182)。“通過儀禮”即“過渡禮儀” (Les Rites de Passage),是法國人類學家、民俗學家范·哲乃普 (Arnold vanGennep)提出來的。在國內,通過儀禮和人生儀禮往往被當成一個相同內涵的概念。本文將同時對通過儀禮的內涵和乞巧儀式活動進行分析,從而以此來探討并揭示乞巧儀式活動本質上的通過儀禮意蘊。
首先來看乞巧儀式活動的民俗事像。2007年農歷七月初,筆者進行了西和縣以牌坊村為代表的幾個乞巧點的田野考察。考察得知,乞巧節主要儀式活動流程②如下:
(1)迎巧,少女們在戶外進行祭拜活動,將“巧娘娘”迎進“巧點”。③
(2)娛巧,演唱“巧歌”④并穿插舞蹈演出,貫穿整個儀式始終。
(3)祭巧,在早中晚焚香祭拜“巧娘娘”。
(4)拜巧,各乞巧點之間乞巧隊伍進行你來我往具有交流和競賽性質的相互拜訪活動。
(5)迎水,在戶外泉或井祈神并取一定量的清水。
(6)巧飯會餐,大家一起聚餐。
(7)照瓣卜巧,在燈光下將巧芽⑤折成小段浮于碗中從泉里取來的清水上,從其投影圖案來占卜巧拙,當地俗稱“照花瓣”。
(8)送巧,雙手捧巧娘娘紙像走出戶外并焚燒。至此,乞巧儀式活動全部結束。
如果繼續把乞巧儀式活動置于傳統的時空里考察,少女們進行一系列儀式活動的主要宗旨,正如柯楊先生所言,“少女們乞巧的主要訴求為巧,確切的說是少女們期盼心靈手巧,聰明能干進而家庭幸福。”(柯楊,《一個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傳統節日文化空間——關于甘肅省西、禮兩縣傳統乞巧節的調查報告》)當然,現在的乞巧儀式活動從形態到內涵相比以往無疑已經發生了變異。
其次來看范·哲乃普對于儀式活動的分析模式“通過儀禮”。“通過儀禮”概念可以這樣簡單概括:在人的生命歷程節點中圍繞生命個體而組織的人生典禮,該人生典禮是社會規定的個體從一種社會地位 (一個生命階段,一個群體)向另一種社會地位 (一個生命階段,一個群體)平穩過渡的儀式化表達,這種過渡也意味著神圣與世俗的交替。
“這些典禮都有一個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轉變,或者從一個宇宙或社會世界向另一個宇宙或社會世界的轉化。”[3]可以這樣認為,通過儀禮是將個體融入一個群體中并獲得新地位的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社會機制。其理論核心是三段論,即一個通過儀禮的完整模式理論上應包括前閾限儀式(分離儀式rites of separation)、閾限儀式 (過渡儀式transition rites)和后閾限儀式 (融入儀式rites of incorporation)。
現在,用通過儀禮的理論范疇來觀照乞巧儀式活動,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分析。
(一)從人與人關系來看。這里,人與人的關系涵蓋人和他自身關系以及人 (或群體)和群體的關系。
小而言之,以一次乞巧儀式活動為例進行分析。整個乞巧過程從迎巧開始,歷經祭巧,拜巧,照瓣卜巧等環節,到送巧結束。迎巧之后,面對供放在堂屋桌上的巧娘娘,在嚴肅又歡樂的氣氛中,少女們儼然感覺巧娘娘是與自己同在的,明確意識到此時此地她們已經置身于一個有別于日常生活的異樣時空。事實上,從儀式的角度分析。這時起她們已經由世俗時空進入一個神圣的時空。而送巧之后,她們重又返回到日常的生活時空。這一整個乞巧過程是一個完整的通過儀禮。
首先是分離,迎巧就是前閾限儀式。當適齡的幼女們參與到乞巧儀式活動中去的時候,她們就和那些正處于更小年齡的幼女分離開來;同時,儀式活動的進入,使得她們也與自己的幼兒階段逐漸分離開來。當切實進入乞巧儀式活動,完成過一次乞巧儀式活動之后,她們就更是與那些更小年齡的伙伴在社會地位,身份方面;也和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幼年拉開了一步,其最終結果是脫離了她以前所屬的幼年群體。
其次是融合,送巧即為后閾限儀式。
送巧結束,完成過一次乞巧儀式活動之后,她們便向著少年人身份邁出了一步,逐漸進入到少年人的群體當中,和那些已經進行過乞巧的姐妹進入同一個序列,逐漸和她們融合在一起。
乞巧儀式活動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范·哲乃普所言的過渡禮儀。當她們正處于儀式當中那一段神圣的時空時,她們既不屬于過去,也不屬于未來,僅僅屬于現在此時此地神圣時空中的過渡狀態。“不單是對個體,對于群體而言,生命本身也意味著分離和整合重組、轉換形式和情境、死亡和再生。”[4]
大而言之,把數次乞巧儀式活動作為一個過程考察,它的過渡意味更加明顯。因為它所經歷的正好是女性的少年時期,也即范·哲乃普所言的“生理性的青春期 (social puberty)”時期。少年時期的結束,其實也就是乞巧的結束。因為同時,少年時期的結束,就是成年的到來進而成婚,出嫁成為否定乞巧者身份的一個剛性界線,乞巧者身份在成婚這一轉變前戛然而止。深入分析女性成婚前后身份的變化,也可以這樣說,結婚以前,女性身份是少女,可乞巧;而結婚以后,女性身份是婦女,不乞巧。
這里,我們觀察到了乞巧儀式活動的“成年禮儀”意蘊,因為一定程度上說,成年才可以擁有成人的一切權利與義務,比如結婚生子,在人生序列里,結婚是成年后生命歷程的延續。對于已經結婚的女性而言,社會早已默認了其是一個合格的社會成員身份與地位,何須乞巧?年復一年的乞巧儀式活動的集中操演,是少女們走過少年步入成年進入婚姻的必經儀式。
乞巧儀式活動無疑是一個類似于笄禮的“成年禮儀”,如果我們適當延伸成年禮儀這一概念的外延。只不過,它不是一次性的。這個“成年禮儀”舉行的時間被設置在女性整個的少年時期之內,從一次活動的七天八夜乃至數年 (結婚之前的數年都可以乞巧),在神圣與世俗的不斷交替更迭中,它是一個周期性往復的“成年禮儀”。
在此少年時期乞巧的過程中,少女們通過制作巧果⑥,女紅,逐漸習得了女性的職業技能;通過表演歌舞顯示才藝既表達自己的心聲,真心乞求心靈手巧、聰明能干,同時也接受社會的檢閱,獲得社會對其合格成員的承認。少女們從不自覺到自覺,從懵懂無知到若有所悟再到了然于心,逐漸明白、接受并強化了自己的社會性別和角色意識。從而當她們成年之后,就可以自然為社會所接納,及至出嫁為婦,就可自如地扮演好侍奉衣食,相夫教子的角色,和丈夫共同演繹男耕女織的生活戲劇。
個體的成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個體無論從生理到心理都要經歷一系列的變化,并不斷調整和社會群體的關系。其中尤以少年到成年這一過渡時期也即邊緣時期的變化與調整最為劇烈。但是對于女性而言,乞巧儀式活動乞巧的過程,既滿足了其的信仰,建構了其自我,又重新整合了其個體之間,個體和家庭、群體之間的各種社會關系,很好的規避了女性人生旅程種種可能的不適與困惑,體現了民俗社會化的功能。“由于半開化人的心智完全從屬于神圣,在半開化的部族中,這些行為也就在典禮中完成。在這樣的社會中,一個人生命中的任何變化都涉及到神圣與世俗之間的互動,這種互動的常規化和強制性,它使得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免于遭受不適和傷害。”[3]
盡管范·根納普將通過禮儀理論模式置于“半開化人”的語境下來使用,但由于人生儀禮的傳承性,并無損于通過儀禮理論模式對于開化時期人生儀禮的闡釋。“個體或少數群體的邊緣化時期是該社會的信仰與文化所認定的個體需要在一生中經過的必要過程,其意義對其本人和群體是明確的、公認的,所以也是積極的,主動的。因為整個社會群體都明確知道這種狀態的經過、時間以及結果等等。”[5]
(二)人與宇宙的關系來看。
農歷七月初七或初八是一個獨特的時間點,這時月亮顯現上弦月相,呈現較為半月。上弦過后,月亮一天一天變得更加豐滿起來,至農歷十五日十六日達到最圓的滿月。被稱為望月。從月缺到月圓,上弦正好是一個轉折點,即一個過渡點。從某種抽象的意義而言,可以說是月亮由“幼稚”變向“成熟”過渡的一個關節點。地上,少女們在這個特定的神圣的時空通過乞巧,也在一步步走向成熟,進入成年階段而轉變為成人。這種天上與人間,天象與人事發展的同一韻律的變化,形象揭示了中國傳統文化“天人合一”的哲學思維。如果天是神圣的,人是世俗的,則這種和諧也可以看成是神圣與世俗二者之間的一種互動。而關于宇宙運行與人生成長二者某種內在的聯系。范·根納普的通過儀禮理論也進行了闡述。
“宇宙自身被一種周期支配。伴隨階段和過渡、向前運動和相應的靜止周期,控制宇宙的周期也映射到人的生命歷程之中。因此,在關于人的通過儀禮中,我們應該包括那些由天體變化引起的儀式,比如月之間的變化 (月圓的典禮)、季節之間的變化 (與至日點和春秋分點相關的節慶)、年之間的變化 (新年)。”[3]
農歷七月七日乞巧節,正值夏秋歲序更迭之際。少女們所祭祀的織女星,準確說是織女一,為全天第五亮星,北天第二亮星。天文觀測表明,七月七日,織女星移動到與地球距離最近,因而顯得最大最亮。“秋季的星空……,織女星位于中天的位置。”[6](P11)“織女三星……,這星初夏宵夜升于東天,在陰歷七月七日,最為輝爛。”[7](P16)在上弦月與織女星的交相輝映下,七夕之時,少女們舉行乞巧儀式活動這一過渡儀禮的高潮——照瓣卜巧,以此來預知未來之巧拙,賢惠抑或愚笨,乃至人生幸福。在先民的心目中,星象之變與人之運程之間無疑具有某種神秘的聯系。
“在部分民族中,人們把這系列的人的過渡與天體運行、行星旋轉和月相聯系起來。這是一種真正的宇宙觀,即人的存在狀態與動植物的生命狀態相關,并且通過一種前科學的占卜方式 (pre-scientific divination),將其融入到宇宙運行的偉大律動中。”[3]
在古代,傳統人生儀禮具有不成文的法定性,當地人也稱乞巧節為女兒節,其節日之特定儀式活動——乞巧,作為女性所特有的一項人生儀禮實乃確鑿無疑。通過上文分析,范·根納普的過渡儀禮范疇,以其普遍性的理論闡釋能力,體現出其對人類文化行為的深刻認識和歸納,使得破解乞巧儀式活動的密碼成為可能。我們認識到,甘肅隴南漢水流域乞巧儀式活動作為當地女性幼年時期的傳統人生儀禮,是一個典型的過渡儀禮,其充分發揮了民俗社會化的作用。同時,由于儀式活動的娛樂性和信仰因素。它化解了焦慮,緊張,使得女性以一種自然而然的方式,在不自覺與自覺中逐漸完成了自我的塑造與建構。“在某種意義上,伴隨靜默和劇烈運動的韻律周期,所有的生活都是過渡。”[8]
[1]《央視國際》人文探索子網 (第三屆東岳論壇).www.cctv.com,2007年02月16日14:05,《一個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傳統節日文化空間——關于甘肅省西、禮兩縣傳統乞巧節的調查報告》.
[2]烏丙安.中國民俗學 [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5.
[3][法]范·哲乃普 (Arnold vanGennep).岳永逸譯.《通過儀禮》第一章儀式的類型 [J].民俗研究,2008,(1):29.
[4][法]范·哲乃普 (Arnold vanGennep).岳永逸譯.《通過儀禮》第十章結論 [J].民俗研究,2008,(1):36.
[5]高丙中.作為一個過渡禮儀的兩個慶典——對元旦與春節關系的表述 [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7,(1):49-55.
[6]陳久金.星象解碼 [M].北京.群言出版社.2004.
[7]劉操南.古代天文歷法釋證 [M].浙江:浙江大學出版社.
[8][英]梭綸·T.金博爾 (Solon T.K imball).岳永逸譯.《The rites of passage》英文版導言 [J].民俗研究,2008,(1):16.
注釋:
①專門負責組織乞巧儀式活動的成年婦女。
②關于乞巧儀式活動流程及其專用稱呼,筆者采納了西和縣當地民俗學者楊克棟先生的總結,具體見其著作《仇池乞巧風俗錄》。
③每一個供奉巧娘娘的院落,是集中進行乞巧儀式活動的主要場所。
④乞巧儀式活動中演唱的歌,具體還可分為迎巧歌、拜巧歌、送巧歌等。
⑤少女們培植的麥芽或豆芽。
⑥乞巧少女們和成年婦女一起煎制的面點。
The Interpretation of“The Rites of Passage”on Begging-for-Deftness Festival in West H an River Basin in Longnan District of G ansu Province
WANG Ya-hong
(School of Humanities,Yunnan Nationality University,Kunming,Yunnan 650030)
Begging-for-Deftness Festival is a typical and traditional festival of Chinese female,which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family life.This paper uses the theoretical model of“The Rites of Passage”by Arnold Kurr-Van Gennep to analyze it,interprets its meaning hided under its orgiastic representation and reveals its function and significance for Female individual and social life.
Begging-for-Deftness; girl; transition; The Rites of Passage
C95
A
1671-9743(2010)04-0010-03
2010-03-07
王亞紅 (1979-),男,甘肅禮縣人,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生,從事民間文化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