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江經濟思想論析＊

蔡志新

(湖州師范學院社會發展學院,浙江湖州313000)

張靜江經濟思想論析＊

蔡志新

(湖州師范學院社會發展學院,浙江湖州313000)

國民黨元老張靜江早年有多年經商的豐富經驗和體會,中年以后則以國民政府建設委員會委員長兼浙江省政府主席的身份謀劃過全中國和浙江省的經濟建設事務。這些經歷是其經濟思想賴以形成的實踐基礎。本文從經濟建設方略和經營理念兩個方面對張靜江的經濟思想作了簡要的歸納和分析。

張靜江;經濟思想;方略;經濟建設;經營理念

張靜江(1877～1950年),原名增澄,又名人杰,字靜江,號飲光,別號臥禪,浙江吳興縣南潯鎮(今湖州市南潯區)人。其先輩靠絲、鹽二業積資千萬,享有南潯近代“四象”級巨富之名。而他本人則因早年積力資助孫中山領導的反清民主革命,在中國國民黨黨史上享有特殊地位,被尊為“黨國元老”、“革命導師”和“民國長城”。從其履歷看,張靜江主要是一個政治人物,但他出生于富商家庭,自身也經商多年,還擔任國民政府時期的重要經濟機構——建設委員會的委員長達十年之久,并以省主席的身份領導過浙江省的經濟建設,這些又說明他必然會形成一定的經濟思想。不過,他不是那種喜歡“立言”的政治人物,生前著述不多。所以,本文只能以國民黨黨史會于1982年勉強編成的一本《張靜江先生文集》為主要資料依據,并結合張靜江的經濟實踐活動,將他的經濟思想大致歸納為經濟建設方略、經營理念兩個部分加以論析。

一、經濟建設方略

張靜江的經濟建設方略大都是在他擔任建委會長的十年任期(含浙江省主席的兩年多任期)內形成的。它在理論上來源于孫中山的民生主義學說,其根本宗旨也和孫中山的民生主義學說一樣,都是希望通過大規模、全方位的經濟建設來改善國計民生,進而把中國發展成為一個富強的現代化國家。其主要內容是四種推動中國經濟建設的方略:

一是優先發展基礎產業。交通運輸、通訊、水利、農業以及電力、煤炭、鋼鐵、機械制造等重工業都屬于國民經濟體系中的基礎產業,它們是國民經濟發展和社會生活運轉的前提條件。所以,要發展國民經濟,必須優先發展基礎產業。而這正是孫中山民生主義學說的重要理念和程序之一。孫中山曾說:“予之(實業)計劃,首先注重于鐵路、道路之建筑,運河、水道之修治,商港、市街之建設,蓋此皆為實業之利器,非先有此種交通運輸屯集之利器,則雖全具發展實業之元素,而亦無由發展也。其次則注重于移民墾荒、冶鐵煉鋼,蓋農礦二業,實為其他種種事業之母也。農、礦一興,則凡百事業由之而興矣,且鋼鐵者,為一切實業之體質也。”[1](P134)和孫中山結下深厚情誼的張靜江,受其《實業計劃》的基本理念和策略的影響,于是也將優先發展基礎產業作為他在建委會長任內謀劃和推行經濟建設的基本方略。這一點可從兩個方面來加以說明:

第一,從張靜江在建委會長任內主辦的建設項目的產業屬性來看,可以發現他實際推行的就是優先發展基礎產業的經濟建設方略。張靜江在建委會長任內主辦的建設項目主要有:杭江(山)鐵路、淮南鐵路、江南鐵路(南京至蕪湖);以杭州為中心,由杭長(興)、杭徽(州)、鄞奉海(寧波至寧海)、杭平(湖)四大干線構成的浙江公路網;杭州街道柏油化改造;全國無線電臺網(以27家國營電臺為主)、上海真茹國際大電臺、上海無線電機制造廠;以杭州為中心的八條線路構成的浙江省電話網;首都(南京)電廠、戚墅堰電廠、杭州電廠、南鄭電廠、湘西電廠、天水電廠;長興煤礦、淮南煤礦、饅頭山煤礦;江蘇武陽電力灌溉區、龐山湖灌溉實驗區。這些建設項目的產業屬性主要是鐵路、公路等交通運輸業,電報、電話等通訊業,電力、煤炭等重工業以及介于水利和農業之間的農田水利建設。由此可見,張靜江實際推行的確實是優先發展基礎產業的經濟建設方略。

第二,從張靜江在建委會長任內留下的相關文稿來看,也可發現他的確打算把優先發展基礎產業作為經濟建設的基本方略。1929年6月,張靜江曾向國民黨三屆二中全會及其建設組審察委員會遞交了內容基本一致的提案和意見書[2](P55-60)各一份,其目的都是要求國民黨中央將“鐵道、電氣、水利三項并列為(當時)建設之中心”,換言之,就是希望國民黨中央樹立一種優先發展基礎產業的經濟建設方略。他為此寫道:“除鐵道一項(重要性)已為一般人士所了解,其理由無庸贅述外,茲將電氣及水利兩項事業關系之重要性述之于次……總理民族主義第六講云,中國物質建設要學外國長處,起首應該不用煤力而用電力……又建國方略中有云:今日人類之文明已進于電氣時代矣……倘遵總理遺訓,迅以國家全力建設中央大電廠,集中發電分達全國,如是,用于農業,則制造肥料灌溉田林……而谷糧不可勝食矣。用于工業……而國因以富庶矣。用于運輸則交通便利……用于礦業則……地無余利矣。是電氣之有造于國家民生殊非淺鮮……誠應為建設之中心也。……中國以農立國……現在農業中之急需改良者為水利,故水利應為此后建設之中心。總理云:中國現在有許多荒田不能耕種,因為……沒有水灌溉……已開辟的良田,沒有旱災便可以多生產……吾人讀之可想見總理之注重水利,果能照遺志實行,當可如總理所期,農業的生產至少可以加多一倍……抑有進者,講求水利不僅關系農業,并可以便利交通,發展水電,實為工商事業之母,水利之投資,并非消耗,而實為生產,即謂為建設中最有利之事業,亦無不可……將來鐵道、電氣、水利三項重要事業同時發展,國計民生兩有裨益。”

張靜江所說的“電氣”,其實是指電力工業,它和張靜江所重視的鐵道、水利建設一樣,都是人類社會生存、發展所必需的一種基礎設施和基礎產業。而張靜江要求國民黨中央將三者并列為當時中國經濟建設的中心,則不僅符合孫中山民生主義學說中強調優先發展基礎產業的重要理念和程序,而且與產業經濟學中的產業結構和產業關聯理論十分吻合。根據產業結構和產業關聯理論的內在要求,各產業應當按照有先有后的順序協調發展,在某個歷史階段或既定的約束條件之下必須有所選擇、有所側重地優先發展某些關鍵產業,而這又是由各產業之間的關聯程度決定的。同時,各產業之間的關聯又是多種多樣的,包括產品聯系、勞務聯系、生產技術聯系、價格聯系、勞動就業聯系等,正是這種種的聯系使得某一產業的發展變化必然影響和帶動其他產業的發展變化,進而促成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變化。如以各產業之間的產品聯系為例,那么某一產業的產品都可作為原材料或消費品滿足它本身和其他產業的生產和消費需求,同時其他產業的產品也可作為原材料和消費品滿足這一產業的生產和消費需求。顯然,張靜江在上述文稿中也正是通過揭示電氣、水利和其他產業之間密切的產品聯系,精辟地分析了他認為應當將電氣、水利和鐵道一同作為當時中國經濟建設的優先發展產業的理由。

二是國營經濟和民營經濟要協同發展。這也是張靜江在建委會長任內推行的經濟建設方略之一,其理論來源是孫中山民生主義的基本經濟綱領之一“節制資本”。孫中山的“節制資本”綱領,并不是指要根絕一切資本特別是私人資本的發展,而是指要在“節制私人資本”的同時“發達國家資本”,也就是說,要在適當節制私人資本控制的經濟形態發展的同時造成國家資本控制的經濟形態的繁榮,換言之,就是要兼顧國營經濟和民營經濟的發展。而且,孫中山還根據這一綱領的精神,在其名著《實業計劃》中明確提出了中國經濟建設要分民營經濟和國營經濟兩路進行、協同發展的主張。他說:“凡夫事物之可以委諸個人,或其較國家經營為適宜者,應任個人為之,由國家獎勵,而以法律保護之……至其不能委諸個人及有獨占性質者,應由國家經營之。”[3]所謂“不能委諸個人及有獨占性質”的事物,是指鐵道、航運、銀行、電力、礦山等關系國計民生命脈的關鍵產業。孫中山的“節制資本”綱領及有關主張對張靜江產生了直接的影響,所以他在擔任建委會長之后也就推行了國營經濟和民營經濟協同發展的建設方略。這在他提請設立的建委會的宗旨和職權以及他領導經濟建設的具體實踐中都表現得很清晰。

建委會是由張靜江領銜在1928年2月1日提請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第167次會議設立的。當時規定其宗旨和職權是:“本總理遺教,研究籌備,并實行關于全國之建設計劃”;“凡國營事業,如交通、水利、農林、漁牧、礦冶、墾殖、開辟商埠,及其他生產事業之須設計開創者皆屬之”。[2](P6)這樣的規定雖然沒有提到民營經濟,卻隱含了不排斥民營經濟發展的意思。1930年2月19日,國民政府又公布了張靜江主持制訂的《建設委員會組織法》,明確規定該會的主要職權是:“計劃全國之建設事業”;“辦理水利、電氣,及其他不屬于各部會主管之國營事業”;辦理“除法律別有規定外”的“民營電氣事業之指導、監督、改良”。該規定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建委會的職權,但也使得其最初宗旨和職權中不排斥民營經濟發展的含義清晰化了。而不排斥民營經濟的發展,也就是要協同民營經濟和國營經濟的發展。這是一種均衡地考慮了不同產業組織發展需要的科學建設方略,它在張靜江領導經濟建設的具體實踐中也有清晰的體現。張靜江擔任建委會長之后在盡心籌劃國營經濟的同時,也采取多種措施扶助民營經濟的發展。如他為了促進民營電氣事業的發展,僅在1931年上半年,就率同建委會專業人員核發了民營電氣公司執照18件,審核了民營電氣公司注冊書63份,并處理了各省民營電氣事業糾紛及有關指導、改良事項121件。[2](P291)再如,他試圖通過減免稅費、提供技術支持來促進民營經濟的發展。他在1931年曾致函江西省建設廳,要求其“嚴令制止”景德鎮等地向民營企業“勒捐”的不法情事,①《建設委員會致江西省建設廳訓令》(1931年7月10日)《,建設委員會公報》第18期。并在有關文件中規定,對于有大批電表的民營電氣企業,要酌情少收其電表校驗費。②《建設委員會電氣實驗所業務規則》《,建設委員會公報》第18期。他還決定自1931年起由建委會對民營企業予以“積極指導,并代擬各種計劃方案”,以幫助它們解決缺少技術人才的難題。[2](P127)此外,1934年10月,他曾對兩家經營業績優異的民營電廠——上海閘北水電公司和浦東電氣公司頒發榮譽獎狀,以資鼓勵;而對于那些“措置每多失當,而沿于積習,鮮加審察”,經營業績不佳的民營電廠,則頒發指示單,幫助它們“詳悉結癥所在,力謀改進之方”,以“使全國電氣事業咸臻完善”,不負建委會“獎勵民營電氣事業之本旨也”。[2](P171-172)

需要指出的是,張靜江在建委會任內之所以推行國營經濟和民營經濟協同發展的方略,雖然是他接受和貫徹孫中山“節制資本”綱領的結果,但他對前者并不是機械地照搬照抄,而是對之做了靈活的微調和揚棄,也就是打破前者劃定的國營經濟和民營經濟的產業界限,允許民間資本適度參與鐵道、礦山、電力等所謂“不能委諸個人及有獨占性質”的關鍵產業的經營。例如,他主持創辦的江南鐵路就是一條主要吸納民間資本修筑、經營的鐵路;他發起開辦的安徽饅頭山煤礦則是一座完全交由民間資本經營的煤礦;而隸屬于建委會的國營企業南京電廠、戚墅堰電廠、淮南煤礦的開辦資本中只有20%的官股,其余均為私人投資的商股。

這種允許民間資本適度參與關鍵產業經營的做法,既是張靜江為彌補國營經濟低效、浪費、僵化的缺點和國家資本力量的不足而做出的正確抉擇,又和他的商人身份密切相關。他曾指出:“公營企業,耗費公帑。造路需要大量資本,加上糜費,何來如許資本?”“中國國家建設大計,必須(以)提倡民營為原則”,只有民營事業“乃能發動人類工作之本能,以建立工商生產事業,累積國民財富,實現國父遺教”。[4](P112)他還認為:“發展中國,必要修造鐵路,(但)政府造路靡費太多,成本太大,管理費用過高,進步太遲緩,必須提倡民營鐵路發動民間資本,雙方并進,乃能實現中山先生十萬英里之(鐵路)計劃。”[2](P375)這些觀點既和孫中山主張利用國家資本和外資經營鐵路等關鍵產業的思想略有區別,又揭示了中國近代國營經濟固有的效率低下、浪費嚴重、機制僵化的積弊和政府財政困窘,不能為關鍵產業的發展提供充裕資本的事實,還表明了張靜江對于民營經濟的由衷贊許。而他之所以贊許民營經濟,進而允許民間資本適度參與鐵路等關鍵產業的經營,則是和他的商人身份密切聯系在一切的。他生于富商之家,個人又經商多年,自然深諳私人經濟或民營經濟的效益至上、精打細算、機制靈活的優點,而中國近代的國家資本力量又相對弱小,所以他從政之后才試圖用民營經濟之長來彌補國營經濟之短,允許民間資本適度參與本應由國家資本控制的關鍵產業的經營,由雙方協力,共同推動包括關鍵產業在內的中國國民經濟的發展與繁榮。而且,張靜江的商人身份也使得他從政之后在盡力貫徹孫中山的“節制資本”綱領,多方發展壯大國家資本和國營經濟的同時,盡量顧及民間資本和民營經濟的發展要求和利益。這從他發表的一番感慨中也可得到印證。他說:“政府可以運用租稅政策,達成均富之目的,何必捆捆扎扎,弄得大家沒飯吃!”[4](P113)

三是善用財稅政策扶助經濟建設。中國近代經濟建設面臨著許多瓶頸,其中之一就是缺少生產資金。而生產資金的多寡又是和政府財稅政策息息相關的,政府財稅政策如何實施,會對生產資金的籌措產生正面的輸血效應或負面的擠壓效應。從有關文件來看,張靜江是深知這一點的,所以他一再要求政府機構善用財稅政策扶助經濟建設,以為民族產業提供必要的資金支持和保護。1929年12月,他針對蔣介石連年發動內戰,致使財政部不但無法撥款扶助國營企業發展,反而用稅收手段擠占其生產資金的問題,專門呈請行政院下令豁免國營企業為生產計而從國外“購用器材”的關稅,以使其“能省一分支付之經費,即為國家增一分建設之力量”。[3](P81)次年3月,他又向國民黨三屆三中全會提交《請確定全國建設經費保管支配方案以利建設案》,要求采取多項財稅舉措確保建設經費不被擠占挪用。這些財稅舉措是:中央及各省建設經費實行會計獨立制,專款專用;由財政、交通、鐵道、工商、農礦各部部長和建委會長組成中央建設經費保管委員會,負責保管、支配中央建設經費,并監督其用途;由各省財政、建設、農礦、工商各廳廳長組成各省建設經費保管委員會,負責保管、支配各省建設經費,并監督其用途;每年關稅增收額、土地稅增收額、中央及各省官營事業之收入,須全部作為建設經費使用;除土地稅增收額外,各省應將地方財政收入的30%～50%作為建設經費使用;中央及地方稅收原來規定作為某種建設經費使用的,應照舊撥付,其中的短欠款項,則由中央或地方財政當局優先籌足補發。[2](P65)

此外,他還針對當時國庫空虛,單靠稅收手段難以籌措建設資金的問題,向國民黨三屆三中全會提交另一議案,要求中央政府以關稅增收額和歐美退還庚款的一部分以及長蘆鹽場鹽稅加價的全部為擔保,分十年發行5000萬元的水利建設公債,以確保建委會能夠及時完成治理永定河計劃、疏浚吳淞江計劃、渭北灌溉計劃、北平及河北農田水利計劃等水利工程的建設。[2](P67)為了扶助我國幼稚的電力產業的發展,他曾于1934年5月致函財政部,建議修改進口關稅稅則,酌情提高國內已能自制的電力產品的進口稅率,同時減少國內不能自制的電力產品的進口稅率,以借助關稅壁壘求得“遏制外貨傾銷,維護本國電機工業”和“減輕(本國)高壓輸電線路之成本”的效果;數月后,他又致函江西省政府,要求免征建委會所轄工廠生產的電機制品在該省的產銷稅,以減輕其成本,促進其銷售。[2](P167-170)這兩項舉措如能付諸實施,等于為我國幼稚的電力產業提供了變相的資金支持。

四是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地搞建設。張靜江在籌劃經濟建設時反對利用外資和外國人才,而主張利用本國資本和人才,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地搞建設。這是他吸取前清政府舉借外債、任用外國人才興辦鐵路等近代化產業,“以致主權旁落,莫可挽救”的前車之鑒[2](P384)而始終予以堅持和貫徹的一項經濟建設方略。根據這一方略,他在浙江省主席任上興辦杭江鐵路(浙贛鐵路的前身)時,特別要求手下官吏按照“浙省自辦”,“不借外款”,“不任用外籍工程師”和“先求其通,不求其備”的四大原則悉心經辦具體事務。結果,興辦杭江鐵路所用的“一切工款,皆由浙省自籌,各級工程師,皆選用本國人才,低級干部則設班訓練”,從而開創了中國省辦鐵路“不用外款”、“不用外人”的歷史先河。[2](P384)根據這一方略,他在建委會長任上創辦國營無線電事業時,明確規定了三項宗旨要求建委會同仁遵行:(1)“本會創辦無線電事業,即以便利民眾為前提,關于國內電臺之設立、工商之通訊,凡所以利民者,出全力以赴之。”(2)“無線電之建設,對外應以收回國際通信權為先務,關于國際電臺之籌設與辦理國際通訊事宜,凡所以尊重主權,提高我國國際地位者,出全力以赴之。”(3)“無線電人才與機器向仰外人鼻息,此后必須速謀需要之供應,以求自給。關于制造廠所之經營、訓練學校之設立,與夫……凡所以宏我制造及育才者,出全力以赴之。”[2](P380)必須說明的是,張靜江認為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地搞建設,這并沒有錯;然而他在堅持和貫徹該方略的同時對外資和外國人才一概排斥,則是矯枉過正、因噎廢食的錯誤做法。這和孫中山強調在維護中國主權和利益的前提下主動、積極地利用外資和外國人才來發展中國經濟的思想有著明顯的差異。由此可見,即使像張靜江這樣的竭力按照孫中山的思想學說來推動中國經濟建設的國民黨元老,在具體的建設方略和政策上也會走入誤區,所以僅僅在理論上奉孫中山的思想學說為圭臬的國民黨政權在動蕩不安的歷史環境中領導中國的經濟建設,也就難免要產生更多的失誤了。

二、經營理念

1950年9月張靜江去世之后,其吳興籍老鄉、長期執掌國民黨黨務的陳果夫為他寫下了一番蓋棺論定式的贊語:“張靜江先生是我們中華民國和國民黨里一位杰出的人才,他能為國家建設,能為國家增加資本。會賺錢,又有會用錢的本領。在全國,在本黨,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中國會賺錢的不算少,而真正會用錢的卻不多。本黨同志中,會替自己賺錢的大有人在,能為國家為黨賺錢的就更少了。至于肯為國家為黨用錢,又能夠在短期內替國家賺錢的,則惟靜江先生一人而已。”[2](P362)這番贊語雖有吹捧之嫌,但也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張靜江是一個懂經營、會管理的國民黨元老,是一個掌握了高超經營理念的經濟實干家。所以,也就難怪有人要把他和洋務派后期領袖張之洞、狀元實業家張謇并稱為推動中國近代實業發展的關鍵“三張”了。[5](P390)那么,張靜江掌握的經營理念的內涵又是怎樣的呢?下面用分時段的方法將其劃分為兩個部分來加以評述。

一是張靜江早年的商業經營理念。張靜江早年在法國巴黎開辦通運公司,主要經營古玩生意,據說頗為成功,不僅獲利較多,而且將業務拓展到英國倫敦和美國紐約。[2](P358)不過,當時,張靜江究竟如何經營古玩生意,從中到底又獲利多少,并無翔實、精確的一手資料傳世,而他本人雖曾對孫中山說過“(余)近數年在法經商,獲資數萬”[6](P7)的話語,但語焉不詳。所以,我們只能借助零星的二手資料,將張靜江早年的商業經營理念簡略歸結為兩條經營法則:賤買貴賣和借雞下蛋。所謂賤買貴賣的經營法則,是張靜江早年商業經營的核心理念,其含義和一般商人的經營法則并無二致,就是先低價買進商品,再高價賣出,以賺取差價;所謂借雞下蛋的經營法則,是張靜江早年商業經營的融資手段,其含義是利用招股集資的方法為他創辦商貿、金融企業籌措本金。

賤買貴賣的經營法則,在張靜江早年經營通運公司的商業實踐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張靜江以商務隨員的名義跟從清政府駐法國公使孫寶琦出使巴黎。到達巴黎之后,他因為在駐法使館內并無實際工作可做,乃決定在巴黎籌辦一個“推銷國貨之大公司”,將茶葉、絲綢等中國特產以及中國古玩販賣到法國賺錢。這個公司就是次年(1903年)由他在巴黎獨資創辦的通運公司。他本來是想用回國招股的辦法籌集該公司的創業資本的,但由于當時國內風氣保守,幾乎無人敢到國外投資創業,所以他回國招股,竟“無應之者”,最后還是由其父張定甫提供給他30萬銀元,通運公司才得以開張。他創辦通運公司以后,雖然也做茶葉、絲綢生意,但主要還是靠販賣中國古玩賺錢。這和兩個原因有關:其一,他酷愛書法、繪畫,還有鑒別中國古董文物的特長;其二,中國的古玩生意本應由中國人主宰,但當時海外的中國古玩生意反被日本人壟斷,他不服氣,于是就經營中國古玩“以示抵制”。由于他是中國古玩鑒賞的行家,所以總能以較低的價格從國內買到名貴的字畫、金石、玉器、瓷器等古董文物,再拿到法國、英國的古玩市場上高價出售,而且其貨源充足,“每兩個月可售出新貨一批,每年可周轉六次,獲利多而且速”。[6](P4-5)

從上文可以看出,在張靜江籌辦和經營通運公司的過程中,其賤買貴賣的經營法則得到了較好的實施,而其借雞下蛋(招股集資)的經營法則反倒胎死腹中。但六七年之后(1908～1909年),當他籌辦通義銀行時,情況則正好相反:其借雞下蛋的經營法則得到了成功的實施,而其賤買貴賣的經營法則反倒流產。這在狄膺先生所寫《張靜江先生事略》一文中有著較為清晰的記載:“1908年先生(張靜江)鑒通運公司周轉發生困難(因資助孫中山反清革命所致),思得一生財之道,在巴黎與法友數人,籌辦通義銀行,招股本佛郎(法郎)100萬,華人占股75%,法人占股25%,聯絡巴黎大銀行四家,代為發賣債票佛郎1000萬元,利息五厘,定期十年還本。在上海專做道契押款,上海押款利息,可得一分或一分以上,若得在法國將債票悉數售出,以1 000萬佛郎于上海做可靠之押款,在利息上當然可獲巨利。先生于1909年春,回國組織通義銀行,不意在法之四大銀行,須視通義銀行經營一年成績可靠,始肯發行債票,而通義華股,狃于近利,多主張解散,于是一番心血,盡付虛擲。”[2](序)這一段記載寫得很清楚:張靜江運用借雞下蛋的經營法則成功募集了100萬法郎作為股份制企業——通義銀行的本金,而他在此基礎上試圖運用賤買貴賣的經營法則從中法資本市場上賺取利息差價的如意算盤則落空了。

二是張靜江晚年的企業經營理念。張靜江晚年的企業經營理念主要是在他擔任建委會長以后主持創辦一系列工、礦、交通企業的過程中形成的,而且他本人也對此做過比較明確的說明。他說:“本會期于最短期內實現總理建國方略之全部計劃,力矯昔日官辦事業之弊,以增加國家資本,而裕民生。用人方面,純采人才主義,決不設冗員,靡國帑;管理方面,根據商業經營原理,科學治事精神,用最少量之勞力與經濟(資本),期獲最巨之效率。辦事人員尤注意于廉潔從公,不容有絲毫貪墨惡習,采用革命手段,經營建設事業。并籌設大規模之中央編譯所,編譯及印刷給予中西實用工程科學上之書籍,為全國實業建設上研究與指導之總樞紐,以為促進全國建設事業實施之南針。”[6](P236-237)易言之,張靜江晚年的企業經營理念的根本目標是全面貫徹和實現孫中山的《實業計劃》,建立一個強大、廉能、高效、先進的國營經濟體系,以造福國家和人民;而其具體內容則是四條經營法則:(1)任用優秀人才,杜絕過去官辦或國營企業內部機構臃腫、人浮于事的弊端;(2)以追求經濟效益為中心,竭力降低成本,增加產出和盈利,以避免過去官辦或國營企業不講經濟效益、浪費現象嚴重、生產效率低下的弊端;(3)培養企業管理人員廉潔奉公的優良作風和品質,杜絕過去官辦或國營企業中官僚主義盛行,貪污腐化成風的弊端;(4)引進和借鑒中西方先進、實用的科學技術和管理經驗。

由于秉持上述經營理念和法則,所以張靜江在以建委會長身份主持創辦一系列工、礦、交通企業的過程中取得了較為明顯的業績和成效。在建委會自1928年成立至1938年撤銷的十年時間中,他“只領公款十余萬,而為國家造產達5 000萬,實為前所未有”,而“此乃僅限于銀錢上粗作估量,實則其為利至溥不易計也”。[2](P7-8)如僅以他主持創辦的鐵路企業或事業為例,有人認為由于他領導有力,經營有方,在短短數年間就為中國近代鐵路建設做出了四大貢獻:其一,“他所修的三條鐵路,每公里成本,都在三萬元左右,打破了(近代)我(國)政府與一般社會(人士)每公里鐵路要十萬元的迷信,與不借外債不能造鐵路的自卑觀念”;其二,他“造鐵路,費用低,而工程快”,故“能人之所不能,為人之所不敢,對于中國新鐵路的建筑,增加了不少勇氣,不少力量”;其三,他所創辦的鐵路企業,“養成一種刻苦耐勞簡單樸素的新風氣”,從而“推動全國各(鐵)路(企業),一掃過去賄賂公行的惡習”;其四,“在他經營的鐵路里面,人人思想,不是如何做官,而是如何為人民服務”。[2](P377-378)

[1]孫中山.中國實業如何能發展[A].孫中山全集(第5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5.

[2]張靜江.張靜江先生文集[M].臺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82.

[3]孫中山.孫中山全集(第6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5.

[4]趙興勝.傳統經驗與現代理想[M].濟南:齊魯書社,2004.

[5]秦孝儀.中華民國名人傳(第2冊)[M].臺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84.

[6]楊愷齡.民國張靜江先生人杰年譜[M].臺北:商務印書館,1981.

Abstract:Zhang Jingjiang,one of the KM T senior statesmen,had rich experiences in dealing w ith business in his early years.After hismiddle age he was put in charge of p lanning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affairs in the w hole of China and in Zhejiang Province as the leader of the Construction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Government and chairman of Zhejiang Province.His p ractical experiences above resulted in his econom ic thoughts.This paper briefly summarizes and analyzes Zhang Jingjiang’s eco

Key words:Zhang Jingjiang;economic thought;strategy;economic development;management

[責任編輯 陳義報]

On Zhang Jingjiang’s Econom ic Thoughts

CA IZhi-xin
(School of Social Development,Huzhou Teachers College,Huzhou 313000,China)

F092.7

A

1009-1734(2010)03-0027-06

2009-11-10

基金課題: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點課題“浙江近代經濟思想史論”(09W HZT006Z);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民國時期浙江經濟思想史”(06WZT011)成果之一。

蔡志新,副教授,博士,從事中國經濟史和經濟思想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