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西方環境運動對政治進步的推動作用＊

張詠梅,劉 曉

(蘭州大學哲學社會學院,甘肅蘭州730000)

論西方環境運動對政治進步的推動作用＊

張詠梅,劉 曉

(蘭州大學哲學社會學院,甘肅蘭州730000)

在國家政治生活中,通常認為推動政治進步的力量是自上而下的,即使是民眾的力量在其中往往也是起間接作用。但以西方環境運動為分析對象,卻證明自20世紀40年代以來,自下而上的民眾運動正在日益成為推動政治進步的不可忽視的力量。國家與公民社會之間的良性互動對促進政治進步具有重要的意義。

政治進步;環境運動;治理

政治進步是一個富有魅力的話題,若做一般的概念剖析,它是指政治生活朝著被認為利好的方向和目標趨進。那么政治進步的動力來自何方?人們最熟悉的有兩種對立的主張:一種是強調思想和道德力量,例如俞可平認為“政治的新發展,體現著人類社會普遍的政治價值。從根本上說,支撐這些政治變革的普遍價值,就是自由、民主、平等和人權”(俞可平:2008)[1]。故而,推動政治進步應依靠思想解放。另一種則反對這種夸大,認為這是夸大倫理道德的作用,用道德代替政治,使政治道德化[2]。其實除了關注思想或價值觀的力量外,還有學者看到了政治實體或民眾的力量。例如鄧廷濤認為“民眾和政黨是國家政治發展的兩大推動力量,民眾是政治發展的基本力量,政黨是政治發展的主導力量”[3]。可見現代社會對政治進步推動力量的研究已不完全是過去的一元主題,隨著公民社會的發育,已有學者注意到自下而上的公民社會運動也正在逐漸成為推動力量之一[4]。筆者通過近年來對西方環境運動的關注,發現這些運動所表現出來的對人類政治生活領域積極關注的態度和行為,在公共決策、政治程序以及社會結構等方面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以西方環境運動為分析對象,詳細剖析當代社會運動——這種來自公眾的行動作為一種政治進步的力量所展現出來的特點,即它通過什么力量對政府的公共決策產生了影響?其程序是怎樣的?在何種程度上改變了社會結構?其意義何在?由此試圖證明,一種新的力量對西方政治的推動已經出現。

一、西方環境運動的發展歷程

通常,學界對環境運動的認識停留在三個層面。一是整體意義上的理解,即與環境議題相關的各種活動。比如,盧茨指出,“環境運動是指由公眾和組織組成,參與集體行動,以追求環境利益的廣泛網絡”[5]。二是具體意義上的理解,即由各種形式的環境團體組織實施的非法公眾抗議或合法手段的活動。比如,迪特·魯赫特“將環境抗議活動具體規定為,一個非國家角色實施的、與環境議題相關而明確表達批評或不滿目的以及社會與政治要求的集體的與公眾的行動”[6]。三是中間意義上的理解,即在上面兩層含義的中間意義上界定概念。比如,郇慶治認為,“環境運動可以理解為所有圍繞環境議題聯合起來的、以各種行動方式表達自身政治不滿與要求的非制度化組織、網絡或群體及其環境抗議活動”[7]。本文基于寫作目標,對環境運動傾向于復合意義上的認識。在這里,既有普通的民眾抗議,也有像綠黨一樣的政黨行為,還有界于政治上層和普通民眾之間的非政府組織,他們的行動既有合法性的也有非法性的,但直接目標是實現環境利益。因而,環境運動是民眾、正式團體或廣泛聯合的非正式組織,圍繞環境議題,訴求政治權益或表達不滿而采取的各種行動。環境運動社影響深遠,其歷史線索也不容忽視。因此,考察其思想淵源和組織根基,根據運動的議題、機構、策略和戰術差異等大致可以分成三個階段[8]

(一)興起階段:自然保護主義

19世紀中期伊始,關注城市環境問題的團體或積極分子出現。1865年英國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民間環護組織“公共人行道和開放空間保護協會”;1877年,美國人舒爾茨(Carl Schurz)提出森林是有限資源,應合理利用的論題,圍繞這一論題出現了保存論和保護論兩種觀點;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追求自然及其美學和娛樂價值的“塞拉俱樂部(Sierra Club)和奧杜邦協會(Audubon Society)”成立。[8]總的來說,關注自然環境的組織和觀點的出現并試圖觸及環境的意義和價值問題,表明環境問題開始上升到社會層面。

(二)發展階段:環境保護主義

1962年卡爾松(Rachel Carson)的《寂靜的春天》出版,標志著西方環境保護運動正式拉開帷幕。在這一階段,環境議題范圍大大拓寬:理論層面,人與環境互為影響的互動關系開始被學界認識。實踐意義層面,環境運動開始與其他社會運動相聯系,如人權運動、婦女運動等,并且這些運動與環境運動結合在一起,形成對環境政治的強大推力,組織規模擴大,資金來源增加,再加上電視等傳媒工具的發明和應用,環境運動的影響力大大增加。[8]因此,在這一階段,運動在繼承上一階段自然保護精神的同時,又壯大了自己的影響力。

(三)新潮階段:生態保護主義

與前一階段相比,這一階段在意識形態和結構方面更加成熟。主要表現在:(1)環境事業拓寬,地域范圍從地方發展到全球,關注內容從全人類發展到其他物種及生態系統;(2)既考慮宏觀問題,如全球變暖、臭氧層破壞等全球性的生態持續發展問題,又考慮公眾對垃圾焚燒、危險場所的安置等微觀問題;(3)產生了大量以生態為核心世界觀,以激進方式為運動手段,以直接行動為目標的環境團體。[8]因此,這是一個更為成熟的現代階段。

二、環境運動推動下的政治進步

西方環境運動經歷了一個由單純的行動發展到運動意識滲透和組織結構優化的過程,這一過程歷經一個多世紀。從這個百余年的歷史中可以看到它的巨大推動力。因此,從西方政治進步意義的角度上看,運動使公共決策產生回應,對政治決策產生程序性影響,推動社會產生結構性變化。

(一)運動產生的公共決策回應

福柯認為:“話語不僅是一種語言,一種話語就是調控權利之流的規則系統”。[9]可見話語既是行動的目標表現形式,也是行動動員的方式之一,它的背后有著深層的含義,即是一種意識形態或觀點的表達及其表達權利。在上世紀90年代,英國反道路運動的抗議者反對擴建倫敦東部從彎斯戴德到萊頓的高速公路。他們沿途建立根據地,打出了“自由王國”的口號,以此來宣傳另一種生活方式。整個反道路運動最終使保守黨政府的道路建設項目縮減到原計劃1/3。“自由王國”的出現表明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新自由主義話語霸權開始蔓延。如果將其與后現代的敘事批判擱置一起的話,環境運動中的政治進步表現得越來越傾向實用主義。而在此前30年,這種環境話語與一般的環境運動話語很難分離。不可否認,公眾的話語行動介入使他們逐步成為體制外環境保護的主體力量,在一個體制內制度平臺上對公共決策產生了實質性影響,從而推動政治進步。

現代意義上的治理模式是一個公眾廣泛參與的治理體系,公眾作為環境運動中的非制度性主體,他們的話語需要在體制內的制度平臺上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從而影響政府的決策機制。這種自下而上的治理方式對環境問題將最終產生實質性影響[5]。所謂的實質性影響是物質性后果,它改變了政府的主意,使得某些影響環境,對公眾來說不滿意的項目得到限制。從公共決策的角度來看,運動對決策的產出產生了產出回應(Output Responsiveness)和效果回應(Impact Responsiveness)[10]。即由于公眾的不滿行為帶來了決策的緩行或問題的直接解決。

(二)政治決策的程序性影響

程序性影響是環境運動的主體——環境非政府組織作為制度外機構已經成為國家或國際機構等進行決策時需要咨詢或考慮的一個部分。自上世紀80年代全球環境政治出現伊始,環境非政府組織作為環保整合性力量受到廣泛關注,這不僅是因為它的實際作用越來越顯著,還在于它對環境政治的深遠意義。

美國學者彼得·威利茨(Peter w illets)將非政府組織定義為:“由經常以某種程度的正式關系相互聯系并采取集體行動的人們組成的任何形式的團體,只要他們的活動是非商業性的、非暴力的和非官方的”[11]。以康豪瑟代表的大眾社會理論認為,一個正常的社會結構通常分為三層:政治精英、中層組織和民眾。環境非政府組織民間環保力量屬于這個中層組織,它由一群熱愛環保的專業或非專業人士組成,追求環境正義目標,對聯系民眾,革新傳統意義上國家治理方式具有重要意義。從國內層面看,發展程度高的環保非政府組織能夠把廣大民眾的環境利益訴求彌散到社會的各個角落,促進民眾認同感和利益的多元化,從而降低一個超大規模社會運動的可能,有利于穩定社會秩序,促進社會進步。例如,美國注冊的環境游說團體的數量從1969年的2個增加到1990年的100個[5]。這些環境團體的存在除了能對環境問題產生有效影響外,還能在最大程度上釋放民眾的不滿情緒,從而避免大規模的運動。而在國際層面,非政府組織是國際政治中的非國家行為體,國際性非政府組織更是跨國性行為體,它能夠協調各國的利益,促進合作,共同維護環境。諸如在德國、荷蘭等國家以及歐盟和一些國際機構(UNEP)層次上,它已成為政府咨詢機構的一部分。綠色和平組織是全球最大的環保組織,現在成了最受歡迎的全球環境議題組織之一。在各國共同保護南極臭氧層,避免氣候變暖等一些國際性的環境問題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環境非政府組織對環境整治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無論是國家治理方式的變革還是國際關系的調和,它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

(三)運動推動下的社會結構性變化

為使分析更為清晰,本文具體到環境法律、綠色消費主義、綠色政治三個層面論述。

一是法律環境。環境運動在制度上的貢獻主要表現在立法鼓勵和保護對環境議題的公共參與以及通過法制來正視環境問題。以美國為例,1969年美國制定了《國家環境政策法》,其中第101條C款規定:“國會認為每個人都可以享受健康的環境,同時每個人也有責任參與環境改善與保護”。它為公眾參與環境保護作了原則性的保障。同時在這一部法律中對公民參與環境評價以及公眾對環境問題的訴訟制度也做了明確的規定。這一法律經由尼克松簽署后,引發了一系列環境政策的形成。1993年日本制定的《環境基本法》是該國第一個明確公民對環境參與程序的法律;1999年加拿大修定了《環境保護法》,其中最重要的修改就是拓展了公眾參與的具體途徑。[12～13]通過制度渠道讓公眾參與進來,既是對環境問題有效解決的高效方式,也是對公民主體性的肯定。制度渠道對解決環境問題無疑是最合理的治理方式,它既保證了環境問題解決的有效性,同時也在時間長度上提供保證。因此,它是現代法制進步的最好論證。

二是綠色消費主義。環境運動推動立法的產生和治理方式的革新不僅僅停留在追求實用主義的理念上,它還啟蒙大眾環保意識,并將其上升為一場意識覺醒(Consciousness Raising,CR)的運動[14]。綠色消費主義作為環境保護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最能說明這一點。

綠色消費主義主要倡導消費者不購買那些在生產過程或使用過程中造成環境污染和生態環境破壞的產品。70年代末,環保組織“地球之友”通過禁止銷售鯨魚原料制品的一系列做法,發動了一場保護鯨魚的國際性運動。80年代,明確提出氯氟烴破壞臭氧層,通過散發15萬份印有氯氟烴產品的傳單形式倡議消費者抵制含有此物質的產品。隨著環境運動的廣泛開展,綠色消費主義理念逐步變更為有效和理性的行動。80年代后期,英國出版了“綠色消費指南”,綠色消費理念開始被消費者接受;1992年,綠色消費主義通過政府口徑正式發出。美國世界觀察所所長萊斯特·布朗發表題為《發動一場環境革命》的演說,提出要與嚴重損害環境的舊文明決裂,尋求一條人類可持續發展的新文明之路,其根本特點是改革發展理念和生活方式。其所指涉的內涵是推廣綠色消費理念,建立健康的綠色生活方式。綠色消費主義的產生及社會和政府推動,表明綠色環保觀念在消費社會的流行具有社會和政治的雙重意義。

三是綠色政治。綠色政治(Green Politics)是把環境保護政策納入自己政策體系以使環境問題政治化。從某種程度上說,它也是一種選舉策略,目的在于打著環保的旗號進入政治領域。

綠色政治最好的例子莫過于德國綠黨。綠黨是西歐當代政治格局中具有鮮明個性和富有政治影響力的新型政黨。1980年綠黨作為一個聯邦政黨成立,“未來是綠色的”是其口號之一;1987年其在議會中增加到42個席位,生態問題第一次變成政治問題;90年代,綠黨由于在處理德國統一問題上的不當,失去了議會席位。此后,綠黨人士將生態問題隱含在現實主義的立場上,生態問題巧妙地變成綠色政治的延伸。綠色政治在歐洲舞臺上開始演繹自己的理念。雖然綠黨最終被合并,但總的來看,綠色政治開始進入主流政治領域。正如卡斯特所說:“總的來看,世界范圍內的主流政治都存在一種綠化的趨勢,盡管這種綠色政治有時候十分蒼白,而環境運動有時候也處于孤立的狀態。”[14]綠色政治的出現表明,人類愈來愈意識到,環境和生態已成為全世界人們共同關心的問題,綠色的政治進步成為世界政治的一大亮點。

在當代社會運動中具有顯著位置的環境運動,給社會的政治進步帶來不小的變化,它帶來的不僅是治理方式的革新,本身也是人們理解國家與公民社會的復雜關系的恰當視角。盡管環境運動還沒有完全在世界范圍內被制度公認,綠色政治有時也處于孤立狀態,但綠色的趨勢不可逆轉,在此基礎上的國家與公民社會的良性互動將持續下去,這對政治進步的邁進具有非常顯著的意義。

[1]俞可平.思想解放與政治進步[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

[2]易杰雄.道德中心主義與政治進步[J].文史哲,1998(6).

[3]鄧延濤.政治發展與政黨推動[J].黑河學刊,2008(3).

[4]趙鼎新.社會與政治運動講義[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5][英]克里斯托夫·盧茨.西方環境運動:地方、國家和全球向度[M].徐凱譯.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

[6]Dieter Rucht.TEA/Environmental Protest:Code-book and Practical Guide,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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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曼紐爾·卡斯特.認同的力量(第二版)[M].曹榮湘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Abstract:In the national political life,it is usually believed the power p romoting the p rogressof politics is from the upper leadership to the low er leadership,w hile peop le’s strength always has an indirect effect on it.This paper tries to analyze the peop le’s environmental campaign in the West so as to p rove that since 1940s the peop le’s superincumbent campaign has become a non-negligible increasing power p romoting the p rogress of politics.A t the same time,it affirm s that the benign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state and society has a great influence on the p rogress of politics.

Key words:political p rogress;environmental campaign;govern

[責任編輯 楊 敏]

The Promoting Effect on Political Progress of Western Environmen t Cam paign

ZHANG Yong-mei,L IU Xiao
(School of Philosophy and Sociology,Lanzhou University,Lanzhou 730000,China)

D502

A

1009-1734(2010)03-0041-04

2009-11-10

張詠梅,副教授,從事人口社會學、現代社區管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