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功能翻譯理論視角中的文學翻譯——以《飄》的兩個譯本為例

吳華佳

（揚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一、前 言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德國的凱瑟林娜·萊斯（Katharina Reiss）、漢斯·費米爾（Hans Vermeer）、克利斯蒂安妮·諾德（Christiane Nord）等學者提出的“功能翻譯理論”為文學翻譯批評研究開辟了新視角。本文基于功能翻譯理論來探討《飄》的兩個譯本中的歸化、異化翻譯方法，以期總結出一些有助于文學翻譯實踐的規律。

二、功能翻譯理論與文學翻譯標準

1971年，萊斯在《翻譯批評的可能性與限制》（Translation Criticism：the Potentials&Limitations）一書中首先提出要把“翻譯行為所要達到的特殊目的”作為翻譯批評的新模式。［1］2萊斯的學生費米爾則在《翻譯理論基礎概述》（General Foundations of Translation Theory）一書中，正式提出功能目的論這一概念。他認為，譯者在整個翻譯過程中的參照系不應是“對等”翻譯理論所注重的原文及其功能，而應該是譯文在譯語文化環境中預期達到的交際功能。費米爾所提出的目的論（Skopos theory）是功能派翻譯理論中最重要的理論。根據目的論，所有翻譯遵循的首要法則就是“目的法則”：翻譯行為所要達到的目的決定整個翻譯行為的過程，即結果決定方法。除了目的法則之外，目的論還有兩個法則：連貫性法則（coherence rule）和忠實性法則（fidelity rule）。連貫性法則指的是譯文必須符合語內連貫（intratextual coherence）的標準。所謂語內連貫是指譯文必須能讓接受者理解，并在目的語文化以及使用譯文的交際環境中有意義。忠實性法則指原文與譯文間應該存在語際連貫一致（intertextual coherence）。語際連貫類似于通常所說的忠實于原文，而忠實的程度和形式則由譯文目的和譯者對原文的理解決定。［2］1991年，在丹麥舉行的第一屆國際語言大會上，同樣師從萊斯的克利斯蒂安妮·諾德在功能目的論的基礎上提出“功能+忠實”（functionality+loyalty）要求，進一步完善了這一理論。她指出功能目的論作為一個基本的翻譯理論，當它被應用到具體翻譯實踐時，不能離開“忠實”。所謂“忠實”，應該包括尊重翻譯過程發起者、原文作者、原語文化和譯文讀者。這種尊重不僅意味著忠實傳達原文內容、異國文化色彩和語體風格，還包括刪減甚至改寫。［3］

文學作品的翻譯標準歷來是翻譯理論家、實踐家爭論不休的話題，爭論的焦點往往在于是采用歸化還是異化的翻譯方法。歸化（adaptation）是指用譯語文化中慣用的表達方式來轉換源語，而異化（alienation）是要保存源語的異國情調。前者以目的語或譯文讀者為歸宿，后者則以源語或原文作者為歸宿。

功能翻譯理論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對文學翻譯進行了詮釋，它是一種以“翻譯目的為核心”，同時兼顧原文作者、翻譯發起者和譯文讀者等多種關系的理論。［4］它指導譯者從翻譯目的著手，而不像傳統那樣先考慮歸化，還是異化。以功能翻譯理論的視角評價文學翻譯，歸化和異化都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需要時則及時采用。這樣，歸化和異化的使用便有了一個明確的標準——即翻譯的功能和目的。

三、《飄》的兩個譯本分析

《飄》（Gonewith theWind）這部長篇巨著最初是由傅東華在1940年將之譯成漢語，介紹到中國來。［5］后來，黃懷仁、朱攸若二人合作翻譯了名為《亂世佳人》的譯本［6］。下文將以功能翻譯理論的視角對《飄》的兩個譯本進行比較評價，進一步探討文學翻譯中歸化和異化的問題。

（一）傅東華的譯本分析

傅先生把《飄》作為一部流行小說翻譯，他的目的是將這部深受外國人喜歡的愛情小說介紹給中國讀者。為了使國人愿意閱讀、接受甚至喜歡它，翻譯就不能生硬，不能使讀者感到故事距離自己很遙遠，而應該以平實的、讀者熟悉的語言將故事講出來。［7］同時，作為一部長篇小說，讀者最大的期望是盡快地了解故事情節，這與歸化翻譯所能提供的“準確理解”和“快速”相一致，同時也是翻譯目的的要求。在這種功能目的觀的引導下，傅先生采用了翻譯的歸化法，主要體現在語匯層、句法層和段落宏觀層三個方面：

1.詞匯層的歸化法。傅譯中的歸化首先表現在詞匯層，詞匯層的翻譯有音譯、改譯、用漢語中的俚語或方言譯、有濃厚的中國味的詞語翻譯等。第一，人名、地名、機構名稱改譯。為了讓譯文符合中國讀者的文化意識，傅先生有意將人名、地名和機構名改譯成了頗具中國色彩的名字。小說中有身份、有地位人物的姓名，幾乎都翻譯成了漢語中的人名、姓氏。所以有了耳熟能詳的郝思嘉（ScarlettO’Hara）、白瑞德（Rhett Butler）等，連黑人奴仆也叫中國式的傭人名字：阿金（Jeems）和阿寶（Pork）。這些名字的翻譯體現了中國的命名習俗，讀起來簡單樸實。在地名翻譯中，傅譯借助了漢語的表達，使譯名帶有中國氣息。如“餓狼陀、陶樂場、肇嘉州、鐘氏坡、曹氏屯”等譯名中的“陀、場、州、坡、屯”等常用于中國地名之中。譯者還將一些機構名稱按漢語中的表達方式翻譯。如“佛大”（University of Virginia）、“亞大”（University of Alabama）、“南大”（University of SouthCarolina）、“肇大”（University ofGeorgia）等大學名稱的翻譯。這樣讀起來也通俗易懂，中國普通老百姓比較易于理解。第二，使用具有濃厚中國味的詞語。如：

（1）Alex’s horse was standing there and your pa climbed on itwithouta by-your-leave and offhewent in a cloud of dust so thick it choked you，cussing every breath he drew。

傅譯：當時樂西的馬兒吊在路邊，你爸爸看見了，便不管是誰的，一下跳了上去，隨即掀起了一蓬紅塵，嚷嚷著如飛而去了。

“一蓬紅塵”，“嚷嚷著如飛而去”，讀起來栩栩如生，滿足了讀者的期待視野，使讀者產生了往下讀的欲望，這樣就達到了翻譯的預期目的，符合功能翻譯的目的論。

2.句法層的歸化法。句法層的歸化翻譯主要體現在按照漢語句子表達的習慣安排句子成分的順序位置和一些分詞短語、介詞結構等的處理。以下例句可見一斑：

（2）So stillwas her face as she stared at Stuart that he，never analytic，took it for granted that she was merely surprised and very interested。”

傅譯：她瞠視著司徒，臉上非常平靜，司徒是向來沒有分析頭腦的，總以為郝思嘉因這消息來得突然，不免驚異，并且覺得很有興趣罷了。

這個例子中，“so…that”是英語中的一個常用結構，譯為“如此……以至……”，但地道的漢語中較少用這種結構，故將他們處理為并列分句。

3.段落宏觀層的歸化法。段落宏觀層的歸化法主要體現在傅對原文段落作了略譯，甚至是刪節，省略了一些環境描寫和心理描寫。例如，第二十五章中，郝思嘉從一個老南方人的角度闡發對戰爭的看法，原文五百多詞，譯文僅一百五十多字。第三十五章刪節了約八九千字關于Scarlett的心理和Tara莊園的描寫，第四十一章刪節了約四五千字關于Scarlett的心理描寫。在小說的第三章中有這么一段話：

（3）Shrewd man that he was，he knew that itwas no less than amiracle thathe，an Irishman with nothing of family and wealth to recommend him，should win the daughter of one of the wealthiest and proudest families on the Coast.ForGeraldwasa self-mademan。

傅譯：他雖不是個傻子，可是知道自己是個愛爾蘭人，既無門第，又無財產，沒有哪一樣可以憑借，然而現在竟跟海濱一家最最富有、最最高貴人家的小姐結了婚，他還有不認為天幸的嗎？

傅譯省略了原文的最后一句For Gerald was a self-mademan。原因如他本人所言：“一些冗長的描寫和心理的分析，覺得它跟情節的發展沒有多大關系，并且要使讀者厭倦的，那我就老實不客氣地將它整段刪節了。”從段落宏觀層面來審視，傅的歸化法追求的是忠實于全書的趣味精神，而非一枝一節。

（二）黃懷仁和朱攸若的譯本分析

如果傅譯是歸化的典型代表，那么黃懷仁和朱攸若的《亂世佳人》則堪稱是異化手法的典范。

1.詞匯層的異化法。在黃、朱二人的譯本中，人名嚴格按照了直譯。比如：Red Butler譯為雷特·巴特勒，Scarlett O’Hara譯為斯卡利特·奧哈拉，Ashley Wilkes譯為阿什禮·威爾克斯，Melanie Hamilton譯為梅拉尼·漢密爾頓，還原了英文人名的本色。

2.句法層的異化法。傅譯語言簡練、流暢，但是沒有能夠保留原文中的句法修辭手段。而黃、朱二人的翻譯在句法層面上再現了原文的修辭特色。如第四十三章有這樣一句話：

（4）At least，he had friends who took him in，whereas Iwas Ishmael。

傅譯：至少，他有朋友會收留他，我是走投無路的。

黃朱譯：至少他有朋友肯收留他，而我卻是個以實瑪麗。

原文用了圣經典故，即雷特以亞伯拉罕和其侍女所生的Ishmael自比，說明自己曾經遭遇的冷落。與黃朱二人的譯文相比，傅譯比原文少了些色彩，沒有能夠把原文的表達方法傳達給譯文讀者。不過筆者以為光譯出人名不足以表明句子的含義，最好改譯為“……而我卻是個被人遺棄的以實瑪麗。”原文的語言生動形象，描寫逼真，譯文也應保留此種語言風格，從而使譯文讀者對作者的創作特色也有所了解。

3.段落宏觀層的異化法。黃、朱二人翻譯《亂世佳人》時補齊傅譯中刪節的環境和心理描寫部分。黃、朱兩位先生在譯著的序言中就聲明“采取全文照譯的辦法，不肆意改動。原文有些地方，即使我們認為冗長乏味，語言重復，也還是保留了下來。”

（5）Hatred of Rhett burned in her heart as she plodded along the slippery way.What a blackguard he was！She hoped they did hang him，so shewould never have to face him again，with his knowledge of her disgrace and her humiliation.Of course，he could have gotten themoney for her if he’d wanted to get it.Oh，hangingwas too good for him！Thank God，hecouldn’t see her now，with her clothes soaking wet and her hair straggling and her teeth chattering.How hideous she must look and how hewould laugh！

黃朱譯：她在滑溜溜的人行道人費力地走著，心里在暗暗地怒斥雷特。好一個無賴！她在他面前已出過丑，她希望他們真的把他絞死，今后她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其實他如果存心給她錢，她當然有辦法把錢拿到手的。哼，絞死他也還是便宜了他！感謝上帝，他沒看見她現在這副模樣：披頭散發，牙齒打戰，渾身上下像只落湯雞。要是讓他看見她如此狼狽，他準會譏笑她。

第三十五章中的這段話被傅譯略去了，而黃朱二人則忠實地進行了傳譯。這段話描寫的是斯卡利特去向雷特借錢，結果錢沒借著，反而被他嘲弄了一番，她內心的惱怒可想而知。譯文自然流暢，準確貼切，把一個惱羞成怒的斯卡利特呈現在譯文讀者面前。

（三）基于功能翻譯理論的譯本比較

傅東華的《飄》譯本為典型的文學作品歸化法翻譯，突出了面向目的語讀者的作品翻譯可讀性。眾所周知，傅譯面世后，得到了中國讀者的喜愛。從功能翻譯理論視角看，傅先生的譯本達到了預期的目的——使《飄》的故事在中國得到普及。但是因其歸化手法的使用，傅先生《飄》的譯本一直被當作批判歸化手法的靶子。傅先生得到的最多的批評主要是他對原文的改譯和刪節。而諾德給翻譯下的定義為：“翻譯是創作使其發揮某種功能的譯語文本。它與其原語文本保持的聯系將根據譯文預期或所要求的功能得以具體化。翻譯使由于客觀存在的語言文化障礙而無法進行的交際行為得以順利進行。”［8］在這個翻譯定義中，諾德強調了原文和譯文之間必須有一定的聯系，這種聯系的質量和數量由預期譯文功能確定，它同時也為決定處于特定語境的原文中哪些成分可以“保留”，哪些成分可以根據譯語語境進行調整甚至“改寫”。這無疑為傅東華先生的改譯和刪節提供了理論依據。換言之，傅先生翻譯時并不是隨意增刪，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決定了傅先生的翻譯目的，為了這個目的，傅先生采取了一定的歸化法，使《飄》在中國廣為流傳。但是傅的譯本并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譯本。功能翻譯理論中，每一個翻譯過程都必須遵循“目的法則”和“忠誠原則”。“忠誠法則”要求譯者對原文作者忠誠。譯者應尊重原文作者，協調譯文目的與作者意圖。傅先生在翻譯時對原文進行了刪減，忽略了作者的寫作意圖，違背了忠誠的原則。

黃懷仁和朱攸若翻譯的目的非常明確，即把《飄》的原文盡可能原封不動地介紹給中國的讀者。從功能翻譯理論角度看，整個譯本也達到了目的，所以，他們采用“異化”的翻譯方法也無可厚非。但從功能翻譯理論的“忠誠原則”來看，譯者忽略了譯文讀者的要求。因為黃朱二人一味追求譯文忠實于原文，不考慮譯語的語際文化，勢必造成譯文一些地方的“洋”味太濃，影響了讀者的理解。“目的原則”中除了“忠實原則”，還有“連貫性法則”，所謂“連貫性法則”是指譯文必須能讓接受者理解，并在目的語文化以及使用譯文的交際環境中有意義。如果違反了這一法則，譯文就不能讓讀者理解、接受。黃、朱譯文中一些地方就有待商榷，人名的翻譯就是一例。譯者在翻譯時力求按音直譯，卻忽略了漢語文化的現實。比如像Melanie，黃、朱譯為梅拉尼，筆者以為玫蘭妮更合適。蘭，意為蘭花，中國自古就有把女子比如蘭花的傳統，而這類女子多半是優雅賢淑的代表，而Melanie恰好是這類女子，所以直譯的梅拉尼這個中性名字遠不如玫蘭妮在不違背原文的情況下更能傳神。當然，不論是“忠實原則”或“連貫性原則”，一切以目的為準則。從整體上看，黃、朱的譯本采用“異化”的翻譯方法，實現了其翻譯目的。

四、結 論

通過對《飄》兩個譯本在詞匯層、句法層和段落宏觀層三個層面的分析比較，我們可以看出文學翻譯只要能夠實現其翻譯目的，不在乎使用何種翻譯方法。傅先生是第一個將《飄》翻譯到中國的譯者，因為當時的客觀歷史背景決定了他的翻譯的目的是《飄》這個文學作品的可讀性和普及性，他的譯本以譯文讀者為取向，在詞匯層、句法層和段落宏觀的層面上都采用“歸化”的翻譯方法，使原文的文化語言特色歸化到讀者的語言文化中，通順易懂。而黃、朱二人本著把《飄》的原文盡可能原封不動地介紹給讀者的目的，選擇以原文作者為取向，他們的譯作在上述三個層面上采取了異化法翻譯，忠實于原文，保留原文的文化語言特色，讓國人欣賞到異域文化的精彩。

文學作品的翻譯過程是一個不斷做出決定的過程，而功能翻譯理論對文學翻譯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從功能翻譯理論的視角來評價文學翻譯，不管是歸化還是異化，只要能在特定的社會文化和歷史背景下，達到其翻譯的目的，實現其翻譯的意圖，都應認為是合適的翻譯方法。因此，在評價文學翻譯時不能只看譯文本身，而應著眼于分析該文學作品翻譯有什么的歷史時代背景、文化等制約因素影響其翻譯方法，并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了譯者的目的和譯文的功能。脫離譯者的意圖與其在翻譯過程中所受到的制約而單純討論孰好孰壞無助于文學翻譯的評價。

［1］Reiss Katharina.Translation Criticism：thePotentials&Limitations［M］.Trans.by Eroll FRhodes.Shanghai：ShanghaiForeigh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4.

［2］仲偉和，鐘鈺.德國的功能翻譯理論［J］.中國翻譯，1999（3）：47-49.

［3］張美芳.功能加忠誠——介評克里絲汀·諾德的功能翻譯理論［J］.外國語，2005（1）：60-65.

［4］文軍，高曉鷹.功能翻譯理論在文學翻譯批評中的應用［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3（11）：48-52.

［5］瑪格麗特·米歇爾.飄［M］.傅東華，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79.

［6］瑪格麗特·米歇爾.飄［M］.黃懷仁，朱攸若，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0.

［7］楊秋云.論文學翻譯中的傳神——《飄》的兩種漢譯版本比較［J］.中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3）：26-29.

［8］Nord Christiane.Translating asa Purposeful Activity：Functionalist ApproachesExplained［M］.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