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旺舟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哲學院,武漢 430073)
安德列·高茲(AndréGorz,1924—2007)是法國激進的政論家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重要代表。出生于奧地利,其父是猶太人。他先后受到薩特存在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影響。他的勞動解放思想是其整個思想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旨在從三個方面揭示高茲對資本主義發達社會中勞動現實狀況的認識,并在此基礎上探討高茲的勞動解放思想,分析其理論得失。
高茲立足于他所處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對資本主義制度及其所導致的勞動異化的狀況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他認為資本主義制度是人類社會最后的剝削制度,以維護資本家利益為根本宗旨,以追求利潤最大化為目標。這種制度不可避免地對廣大勞動人民進行剝削和壓榨,使得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雇傭勞動變得極端的異化。勞動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已經完全喪失了其本來意義,變成了生活的對立面,成為資本主義獲取最大利潤的工具,人也變得沒有自由可言。勞動的異化導致人的存在與其本質相疏遠,造成了極為嚴重的人的異化。他進一步從資本主義制度的反生態和反人類本性所導致的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社會危機、經濟危機和政治危機等幾個方面來論述資本主義制度的弊端。高茲鮮明地指出在資本主制度下,資本的利潤動機和生態系統之間有著必然的矛盾和沖突,資本主義“生產就是破壞”[1]20,就是無止境地追求利潤而不是保護生態環境,也更談不上關心人們的勞動是否快樂,人們的生產和生活是否協調的問題。因此,高茲斷定資本主義的危機本質上是生態危機。他還指出生態因素在當前的經濟危機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因此,高茲從揭示生態危機的根源出發,指出生態危機是所有其它一切危機的導火索。他接著又指出了這種經濟危機的制度根源,他說:“當前的危機不是經濟增長衰退的危機,而是經濟增長的結果……經濟體制不被政府所轉變。我們會看到,危機的原因是這樣深刻地涉及生產體制的結構,生產體制的消滅依賴于重建這種體制,而不是管理它。”[2]6可見,經濟危機是經濟制度或者說社會制度自身的原因,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就蘊含著生產資料私人所有制和社會化大生產之間的矛盾,而這又直接決定著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經濟危機就是它們之間的矛盾運動所導致的需求不足所引起的生產過剩的結果。也正是由于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和經濟危機,從而導致工人運動和環保運動此起彼伏,各種激進思潮競相登場,嚴重動搖了人們對資本主義的信仰,使得人們進一步認識到資本主義的本質,從而使資本主義社會發生了嚴重的政治危機和社會危機。這些危機的爆發都是人們的勞動異化、人和人之間的異化、人和勞動產品的異化、人和自然以及社會的異化的反映。
高茲認為在生產資料私人所有制度下,資本主義逐漸發展了一種獨特的生產方式,即受經濟理性控制的組織化生產方式,在這種生產方式的作用下,勞動走向了異化,人的活動也產生了嚴重的二元分化:“社會活動的二元化分層是一種有組織的、技術主義的、被隔離的形式。它把人口分裂成兩種不同部分的數量。第一部分是高生產性的,國際性競爭的,包括影響生產費用的、先進的工業和服務機構(運輸、交通、分配)。第二部分包括低生產性的職業,它沒有第一部分費用的影響,不需要精確的利益和生產標準,個人的管理和服務機構,手工業,招待會和空閑的工業等。第二部分在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上明顯地次于第一部分。借助它的生產主義和勞動的準繩,勞動的精英仍是掌握霸權的。然而是個少數派。支持小商業、服務和商業性的活動來增加它的追隨者。”[2]36-37然而,與通過減少勞動和資本的數量促使大量商品不斷生產的技術革命相對照,經濟管理的目的和泰羅制的管理方法顯然不能維持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不再繼續以出賣勞動力為基礎,也就是不以付薪勞動為基礎,而是通過資本追求利潤的本性促使自身不斷積累為基礎。因此,在這種資本主義制度下,本來勞動體現的人與人之間平等的關系被資本所體現的受剝削和壓榨的不平等關系所代替,從而勞動以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發生了異化。
高茲指出要改變人及其勞動異化的狀態,就要改造現實的社會形態,將社會關系中的為追求利潤而產生的盲目力量控制起來,以恢復人的真正完整形象,實現人的全面和自由的發展。人類的解放首先要消除異化勞動,使異化勞動復歸為和人的本質直接同一的自由活動,實現勞動的解放。而要改變這種狀況,就只有推翻現存的不平等的資本主義制度,建立新的先進的社會主義制度,也就是高茲所宣揚的生態社會主義。他指出,在這個社會中,“主要的工業生產是中心計劃的,只生產一些滿足基本需要的東西,部分地廢除市場機制。”[1]9而且縮短了勞動時間,使每個人都能參與勞動,人們在閑暇時間發展自己的各種能力。中心計劃和官僚機構縮小到極限,人們自由地決定自己的生活。“這樣一來,每個社區都必須為自己作出決定:是否或在多大程度上用自主性的活動來代替他主性的活動。完全自主是不可能的,同時完全屈服于他主也是不愿被看到的,因而這就要重新界定流動、交換和自主性的空間。社區的存在不是完全建立在個體自由意志的基礎上的,只有在下面的情況下,社區才會存在:對于同一個問題有多種解決的途徑;那些解決途徑是向個體和集體仲裁開放的;并且,個體能夠自由選擇何時以及如何參加社區活動。”[2]63高茲認為,在他主性的活動、自主性的個體活動和可選擇的微觀社會活動之間的交替才會使生命平衡、個體自由。高茲對未來社會的描繪表明他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厭惡和對社會主義社會的向往。
高茲指出,人們不能認識到當代資本主義的工作邏輯——要么你進行全職的工作要么失業,這在本質上是一種資本主義的統治方式。“對于失業好像是一個偶然的,暫時的現象……并且應該保持規則和標準:或者你必須全職工作或者為了利益你必須失業和拋棄所有的活動甚至不被付薪。”[2]34當人們認識不到這種工作邏輯的時候,實際上是在維護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統治方式和統治制度,在加深工人勞動的異化和對工人生活的控制,最終導致人的異化;當工人在勞動的時候,已經深陷資本主義的統治羅網而全然不知。因此,從勞動出發,讓工人理解勞動的本質和他們所承擔的責任是尤其重要的,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認清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樹立起革命的旗幟,為著自己的權利而斗爭。勞動的解放意味著推翻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度,揚棄私有財產,并將其轉化為共產主義的“社會財產”,從而才能真正實現人性的復歸和人的解放。
通過以上的考察,高茲鮮明地闡述了資本主義制度下人及其勞動異化所產生的后果,他指出了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反人類的本性,特別是對人性的壓抑。為了更加深入理解人們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異化和人的異化的的根源,他進一步從技術的角度進行分析。高茲認為科學技術的發展導致了人類勞動方式的變革,使人的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得到了極大的解放。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與變革,尤其是電子計算機在機器系統中的應用,使計算機按預定程序自動指揮機器運轉和工作,把人從過分沉重、枯燥、危險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信息技術產生了一系列的智能,昂貴的機器廢除了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間的鴻溝。”[2]88在原始公有制社會里,生產力水平極端低下,科學技術還處于萌芽狀態,人類僅僅掌握了用火,使用天然的石塊、樹木,制成粗糙的石刀、弓箭等一些簡單的技術和工具。那時的勞動只是處于初級階段,非常艱苦。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出現了銅器、鐵器、畜牧業、漁業和農業,人們的勞動也從原始的集體勞動轉變為家庭和個體的手工勞動,人類進入了對物依賴的階段。科學技術的革命、機器的廣泛運用、工業化程度的提高使人的體力得到了極大的解放,同時也最大限度地釋放了人對物的依賴性。
雖然科學技術能夠提高工作效率,減少必要勞動時間,增加自由時間,創造龐大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但是,它又從另一方面使勞動和人以及人與世界發生異化。高茲認為,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自動化生產水平的提高,勞動在不斷技術化和自動化的同時也在不斷消亡。自動化生產技術的廣泛運用一方面提高了勞動生產率,另一方面也必然要消滅大量技術和非技術的勞動。現代的微電子革命與早期的技術革命不同,“它不僅消除最大多數的高技術的智能化和手工的勞動:也在工業中消除不熟練的工人的重復任務和第三部門。強調不熟練工人只產生于這場革命是去掩飾目前轉變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因為盡管它能實際上在一些情況下被使用去增強對工人的主宰和控制,但是這種轉變不只是僅僅一個新的、集成性技術的復雜形式”[2]101,同泰羅制不一樣,現代自動化技術的主要目標不是去破壞技術工人的真正力量。在過去的50年間,他們沒有任何真正的力量: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技術工人恰好是非技術工人海洋中的一個小島,至少五分之四的工人沒有任何可能得到熟練和完全控制他們的生產與他們使用的工具。“自動化和電腦化的首要目標是消除非技術的勞動(通過使他們成為機器般的人),此外,使先前最高技能的勞動標準化和同一化。節約時間(勞動的、個人的)是主要目標,而不是增強控制和支配。”[2]101他接著指出微電子革命促成了非技術勞動減少,帶來了必要勞動時間的最大減少,但是由于我們的心理惰性使我們看不到微電子革命所帶來的危險后果,即我們作為勞動的主體已經淹沒在技術的汪洋大海中,我們被技術和機器所嚴格的控制,我們的勞動已經與我們相分離,我們已經喪失了對勞動的控制。高茲還認為資本主義的科學技術不是“中性的”,而是具有階級內容和階級利益的,是資本主義社會一切異化的基礎,資本主義的科學技術已經變成了資本主義統治的工具,并日益成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科學和知識不僅與大眾生活相分離,而且也與大眾語言和日常生活語言相分離……它使技術工人不能改變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虛假世界,技術活動成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一個迷惑人的假象。”[3]166因此,由于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的影響,資本追求最大利潤的本性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的技術在迅猛發展的同時已經淪為資本主義統治的工具,而資本主義技術的發展就直接地受資本追求利潤的本性所決定的。高茲從反對“技術中性”論出發指出:“實際情況是,‘亞洲共產主義運動’的推進和歐洲生產流水線上工人的造反突然使這樣一個神話破滅,……這一神話就是:科學技術是‘中性的’,它們既沒有階級內容又沒有階級烙印,它們不是出于資本積累的需要而完全是從‘客觀需要’出發來引入勞動分工的。”[3]8這無疑深刻地指出了資本追求無限的利潤就必須推進技術革新的事實,而技術的變革就越來越導致人及其勞動依賴于技術,并最終淪為技術的奴隸。因此,要實現勞動和人的解放,就必須實現對科學技術的革命,對其進行徹底的改造,將科學技術的力量掌握在人民大眾手中。
高茲在論述了西方科學技術對人及其勞動的壓迫的同時,也認識到科學技術對人類和勞動解放的重要性。科學技術的進步促使了社會生產的高度自動化,最大限度地縮短了人們為滿足物質生活所必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極大地增加了人們的自由時間,為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了時間保證。“自動化新的嘗試也是被目前的經濟的和技術的改變所強迫。勞動時間的長度正在被加速減少,盡管它的利潤被認為非常不公平。今天的勞動時間在全年的清晰時間中占有三分之一。到本世紀末它將會占據僅僅五分之一。可自由使用的時間的迅速增長的渴望與收入的增長相比,88%的德國雇員將更希望一個自由時間的增長。”[2]88自由時間是人直接用于發展其自身各種本質力量的時間,馬克思對其極為重視,把它看作是衡量人的全面發展的重要尺度。馬克思說:“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4]532。并且整個人類發展的前提就是把這種自由時間的運用作為必要的基礎。人擁有的自由時間的多少取決于科學技術和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水平。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社會生產的高度自動化提高了勞動生產率,“直接把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那時,與此相適應,由于給所有人騰出來了時間和創造了手段,個人在藝術、科學等等方面得到發展。”[5]219人只有擁有充足的自由時間,才能去挖掘其內在的各種潛能,才能把自身的充分發展和完善作為目的,從而使自己超出單純的勞動主體和受到對象,成為全面而自由發展的社會歷史主體。高茲指出,“自從‘每一個人依靠他的勞動’這一原則已經陳舊和社會化的生產過程(按照馬克思的意思,是被社會主義完成)已經完成,這種管理沒有一個是社會主義的。因此,自動化讓我們超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1]32由此可見,自動化技術能帶來人的自由時間和空間的增長,有利于把人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也能為我們改變社會制度,實現生產方式的轉變。這樣,人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用手工直接從事作用于勞動對象的簡單操作,而是操作現代化的機器進行生產。現代科學技術革命把人類帶進了電腦和信息時代,不僅極大地解放了人的體力,而且部分地解放了人的智力和腦力。隨著科技的進一步發展,特別是到共產主義社會,束縛人的勞動分工將消失,勞動將由謀生手段變為人的生活需要。到那個時候,人類真正掌握了科學技術的控制權,人類和勞動的解放將最終實現。
高茲認識到技術已經淪為資本主義維護統治的工具,而技術的發展卻深受資本積累和追求利潤的本性的控制,因此,他從對資本主義技術的批判過渡到對資本的批判,進一步深刻地闡述其勞動解放的思想。高茲認為現實的勞動已經極度異化,僅僅是人們謀生的手段,這突出地表現在雇傭勞動制度中。他指出“資本的專政不僅在財富的生產和分配上實行,而且以同等的力量在生產方式、消費模式以及勞動、思維、生活的方式上實行。”[6]131高茲指出,資本主義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自動化生產已經完全不需要這么多勞動者參加工作了,生產社會必需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大大縮小,勞動已經不再是人們生活的中心和主要內容。但是,資本主義為了維護他的統治和資本的邏輯,使一部分人擁有較為穩定的工作,而使大部分工人處于產業后備軍的地位,這就使得工人階級本身出現了分化。高茲對這種狀況提出了鮮明的批判,認為正是資本的邏輯使得資本家只追求自己的統治和利益,寧愿讓一部分人長時間工作,大部分工人失業、半失業,而不是使社會必要勞動在所有人中間進行平均分配,使所有人都有工作;也不可能縮短每個人的工作時間,使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來發展自己的自主性,實現全面發展。高茲在對科技工人進行分析時認為,科學和技術工人在執行他們的技術功能的時候,也再生產著資本對勞動的統治的條件和形式。因此,科技工人也成為了資本維護其統治的工具,而這正是資本主義進行統治的一個獨特方式,可以說,資本的統治無處不在,在時間和空間的角度都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因此,高茲認為,資本的目的總是同工人相沖突,必須廢除資本對勞動的控制。而這種斗爭則必須從工人的勞動場所開始,“正是在生產的地方,工人最直接地受資本的專制主義并享有他們在社會上的從屬地位的直接經驗;正是在那里,資本通過勞動分工的方法,使它本身生產出它以后能在社會中進行統治的、分解的、分子化的和蒙受恥辱的人。”①轉引自李青宜《“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當代資本主義理論》,重慶出版社1990年版,第267頁。因此,只有在勞動場所,通過工人們團結起來同資本家進行戰斗,才能逃脫資本的奴役,獲得自由。他認為資本主義不能借機器替代勞動,而且新改進的機器并不會有更高的單位產出,資本主義的發展通常是沒有計劃的,為了獲取巨額利潤,資本家大量地投入資本進行生產,而這種生產是盲目的,從而導致資本失去對市場的控制,最終導致周期性的經濟危機。而且資本具有一種暴力屬性,它采取強迫性的方式做出決定。“隨著當前危機的開始,資本失去對它基于兩個基本理由的自我發展的控制:勞動供給衰竭和技術進步衰退。前者是經濟科學傾向于忽視的、外部身體強制的完美例子:決定者忽視他們的規則的預見性。但當充分就業的時候,當勞動短缺開始成為一個問題的時候,過度增長是毫無疑問的。資本主義不再有任何選擇。如果它阻止經濟衰退,必須為了勞動而去替代資本。并且當充分就業建立了一個力量平衡的時候,這種替代是更加緊迫的,這種力量是工人渴望的:他們的要求強烈的壓力、穩固性和生產力下降”[1]10可見資本與勞動之間的關系是既對立又統一的,而其對立和沖突在資本主義的生產中表現得非常明顯。他進一步指出,“當前的危機是由于技術的改變而引起的,而且不能被控制在它自身合理的范圍內,同時加速了對資本和工作的破壞,此時這種改變帶來的是伴隨著迅速減少的資本和勞動數量的大規模的商品生產。”[2]30由此可見,自動化的影響是減少絕對數量的資本。他認為工業資本的本性決定了工人的勞動必須為資本家服務,決定了必須強迫從工人那里獲得最大限度的產出。工人在資本的命令下勞動是因為工人已經把自己的勞動力賣給了資本,完全喪失了為自己進行勞動所需的物質資料。因為工人必然強烈地抵抗這種不平等,所以資本主義生產的目的無法用通常的方法達到,而只能對工人的勞動實行強制。這是由工業資本的本性所決定的,只要工業資本存在一天,對工人的強制也就必然存在一天,工廠的暴政和工業資本自身一樣古老。
高茲進一步指出,在資本主義的工廠里允許所有者對全部由工人的勞動生產出來的產品取得所有權和控制權,機器剝奪了工人控制生產的全部權力,并把它們轉移給從工人中分離出來的資本主義代理人。在他看來,如果工人在勞動中不再受壓制,即工人對勞動的目的和過程具有發言權,那么,生產的目的就會改變,即資本的積累不再作為生產的目的,取而代之的將是其他一些目的,如快樂、興趣等。資本積累在強加給工人的情況下才會達到最大限度。由此可見,資本是現代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異化勞動的真正的導演者。也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資本不是以按部就班的方式促使異化勞動形成和發展的,而是試圖突破一切可能的界限來加劇勞動的異化性質。資本起初也是在歷史上既有的技術條件下使勞動服從自己的。他憤慨地指出資本由于無限度地盲目追逐剩余勞動,像狼一般地貪求剩余勞動,不僅突破了工作日的道德界限,而且突破了工作日的純粹身體的界限。雇傭工人所獲得的工資只有在其勞動中實現,但是資本以利潤形態獲得的收入則是別人的無償勞動,不需要其所有者消耗任何勞動。勞動與資本是一對對立統一的經濟范疇。資本只有同非資本、同資本的否定相聯系,才發生交換,實際的非資本就是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雇傭勞動只有與資本發生關系才能成為現實的勞動力,才能成為價值增值的手段。而這又同資本追求利潤所導致的經濟理性對勞動和生產的控制相聯系。經濟理性就是指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這種生產方式以計算和核算為基礎,將節省下來的勞動時間最大限度地進行額外價值的生產。而生產就被商品交換所支配,也就是說生產就是為了交換,這樣勞動的目的也就發生了變化;因此,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中所奉行的“夠了就行”的原則就被“越多越好”的原則所代替,而資本家為了實現資本利潤的最大化,就在全社會宣揚一種消費主義的價值觀,以此來推動生產。這樣,資本迫使人們相信這樣一個標準,即“效率就是標準,并且通過這一標準來衡量一個人的水平和效能:更多要比更少好,掙錢得更多的人要比掙錢得更少的人好。”[7]113從而人們不再關心自己的勞動和勞動主體之間的關系,而是關注如何實現利潤的最大化;這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成為了金錢的關系,人們的生產勞動不再是為了自己真實需求的勞動,人們的消費不是對商品使用價值的消費,而是對商品符號價值(交換價值)的消費,而人們為了擺脫勞動中的異化狀態,就不斷地進行瘋狂消費,并認為消費得越多就證明自己越幸福。但實際上人們越進行這樣的虛假消費就越痛苦,人們的勞動就越異化,人們就會陷入永遠的惡性循環。這正說明資本積累通過商品的生產和交換,最大限度地獲取交換價值,掩蓋了商品的使用價值;而要使使用價值從資本主義的交換價值中解放出來,就必須使勞動從資本中解放出來。資本積累的前提條件就是資本主義市場上勞動力的商品化,勞動與勞動產品、勞動與生產資料的分離使資本主義商品的交換價值得以實現。因此,必須推翻資本、消滅交換價值從而使勞動得到解放,最終通過聯合勞動實現使用價值;只有克服了勞動與勞動產品、勞動與生產資料的分離,使用價值才能從資本主義的交換價值解放出來,勞動才能從資本中解放出來,勞動力才能從虛假的需求中得到解放,從而勞動才能發揮其真正的潛能。
綜合以上,高茲從制度批判、技術批判和資本批判三個方面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狀況進行了深入的批判,揭示了勞動和人的極度異化的狀況,高茲的這三個批判立足于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具有很強的現實性。但必須要指出的是,這三個方面的批判是立足于他的個人主義的人本主義的價值觀的,而且又由于高茲所處環境的變化及其理論本身的復雜,導致他的勞動解放思想又具有一些不可克服的局限。這主要表現在:其一,他認為現代的勞動都不可避免地成為一種不自由的并使人異化的活動,所有的勞動分工都和個人的發展與自由相矛盾。勞動只是達到自由的手段,而自由只有在勞動之外的自由時間獲得,勞動是不自由的,休閑才能獲得自由。但是高茲沒有認識到勞動對于人來說是必要的,而這并不意味著勞動是不自由的,因為我們都必須勞動以滿足我們的各種需求。也只有在勞動中我們才能通過改造客觀世界達到我們的目的,從而提高我們的能力和實現我們的自由。其二,高茲還否定一切異化勞動的重要性,認為只有在自由時間中人們才能獲得自由和解放。雖然勞動在資本主義社會發生異化,但這并不能說明這樣的異化勞動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因為異化勞動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人的力量的體現,反映了人對自然的認識能力和改造能力。勞動作為一種對象性的活動是必然會發生異化的,而異化勞動不是從來就有的,它是勞動發展中一個階段,將來也必將被消滅;不能因為異化勞動對人的摧殘就否定異化勞動的作用,不能由于勞動異化就拋棄勞動,勞動是構成人的生活的根本條件,沒有勞動,人是不能創造豐富多彩的生活世界的。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勞動應該成為人生活的第一需要和目的,成為真正的消遣。人們只有在勞動中才能真正獲得幸福。高茲的勞動解放思想的三個核心論題是互相聯系的一個整體,只有從總體的角度進行分析,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高茲的勞動解放思想。高茲也不愧是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家,通過以上的考察,他的這三個方面的批判為我們更好地理解其勞動解放思想提供了必要的理論幫助,也為我們更加深入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提供了寶貴的理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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