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明蘭
標準化是一門實踐科學。從統一貿易單元的度量衡開始,到統一系統、組件、零器件等各類接口,再到標準件的廣泛應用,標準化不僅是社會化大生產的重要前提,也是支撐世界經濟高效運轉的重要工具和推動力,已經成為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市場發達程度的重要軟指標。
當前,標準化在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日顯突出。2002年科技部實施“人才”、“專利”、“標準”三大戰略,將標準化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短短數年,我國各級政府的標準化意識迅速提升,經濟和政策的支持力度持續加大,企業界也積極響應,標準化工作形勢喜人。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標準化屬于需要長期持續投入的技術基礎工作,其水平提升的過程緩慢,在我國低顯示度的標準化工作,曾讓位于“利潤”、“市場”等直觀利益,長期被邊緣化,歷史欠賬多、人才流失嚴重。
因此,在面臨急速上升的標準化需求時,能力和需求間的差距往往導致標準化工作的簡單化、表面化,如將判斷具體標準的水平等同于其技術內容的難易;將研制標準混同于標準文本撰寫;將標準數量多少等同于標準化水平的高低等等。這些錯誤理念的傳播,弱化了標準化對經濟社會發展的支撐作用,如果任由其擴散,會將標準化工作引入歧途,終將影響我國經濟和社會秩序的建立和運行。為此,有必要重新研讀標準與標準化的定義,結合具體案例剖析常見的認識誤區,以促進標準化工作健康有序發展。
我國對標準和標準化的定義采用的是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的定義,即標準是“為了在一定的范圍內獲得最佳秩序,經協商一致制定并由公認機構批準,共同使用和重復使用的一種規范性文件。注:標準宜以科學、技術和經驗的綜合成果為基礎,以促進最佳的共同效益為目的”;標準化則是“為了在一定的范圍內獲得最佳秩序,對現實問題或潛在的問題制定共同使用和重復使用的條款的活動”。
短短47字的標準定義及其34字的備注與43字的標準化定義實際上蘊涵著豐富的內涵:其一,明確提出了標準和標準化的根本目的是“在一定范圍內獲得最佳秩序”;其二,提出了標準和標準化的制修訂方法,即協調一致;其三,確定了標準研制對象,即“重復性”和“共同性”的事物;其四,確定了標準發布機構;其五,標準定義的備注強調了標準的系統論特征,既要考慮當下的科技水平,又要綜合考慮人們在實踐中積累的經驗。
結合標準與標準化的定義,我們不難發現標準與標準化之間的相關性,即標準是一種研制出來的規范性技術文件,而標準化則是指圍繞標準制修訂而開展的一系列活動,主要包括標準制定前的預研、標準研制、標準修訂、標準宣貫、標準實施和標準監督等。換句話說,標準是文件而標準化是活動,標準的制修訂本身就是標準化的核心組成部分,也是整個標準化工作的前提和基礎,標準則是標準化核心活動的產物。因此,準確理解標準的概念對把握標準化工作的重點意義重大。
標準的定義開宗明義,明確規定了標準制定的目的是“為了在一定的范圍內獲得最佳秩序”。這里的“最佳秩序”表明標準存在的根本目的是建立最好的經濟與社會秩序,其前提必然是標準能為市場大多數認同并獲得實施,成為相關方自覺遵守的運行規則,從而獲得最佳的經濟與社會秩序;而“一定范圍”一般是指標準的實施范圍,國際標準是為了在國際范圍內獲得最佳秩序,歐盟標準是為了在歐盟25國獲得最佳秩序,我國的國家標準是為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獲得最佳秩序,以此類推,可以小到一個企業的內部。實際上,標準實施的范圍越寬,標準涉及的利益越大,獲得最佳秩序后所得到的經濟與社會效益就越大,體現出的標準化水平也就越高,當然所需要的協調能力與成本也就越高。
標準的定義中明確標準是經協調一致制定,表明標準的制定過程不能由一種利益代表方掌控,而一定是多種利益代表方的廣泛參與,這些利益代表方在參與過程中,會因為利益的不同、角度的不同而討論,必要時甚至辯論、爭吵,最后經協商、妥協而達成一致(至少有51%參與者同意),這種協商一致的方式是一種最佳的利益協調工具。
通過這種民主化的技術協調過程,標準成功地將各種利益統一在“整體最優”的旗幟之下,使互有矛盾互相沖突的利益各方在爭論過程中自我調適、互相融合,確保標準的內容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以此保證了標準能夠切合市場實際,順應市場要求。可見,這種自我協調達成一致的過程確保了能獲得廣泛認可與應用,為“獲得最佳秩序”奠定了基礎。
標準是供“共同使用”或“重復使用”的。所謂“共同使用”是指多個部門(或組織)均要使用的事物,如GSM/CDMA等手機通訊協議;而“重復使用”是今天出現、明天還會出現的重復性事物,如毛巾、冰箱等商品。各種商品的規格大小、材質、測試方法、制造工藝、生產流程等,以及各種定額、術語、分類、規劃、要求、概念等均可以制定標準。可見,標準研制對象涉及各行各業,可以是除藝術品這類孤立事件外的所有事物,這些都充分說明標準化對象的廣泛性。
并非任何組織、機構都擁有標準的批準發布權,只有公認機構才具備批準發布權,國際標準是由ISO/IEC/ITU三大標準化組織及其認可的39個國際組織發布的標準;我國的國家標準是要由國務院標準化行政主管部門批準發布;我國的行業標準由政府行業管理部門批準發布,如農業部批準發布農業標準;而地方標準則由省級質量技術監督局批準發布;企業標準由企業指定部門研制并由法定代表人批準發布。
標準定義的備注實質上凸顯了標準的“系統”特質,強調了標準研制過程中要站在系統總體最優的角度,既要考慮當時的科學與技術發展水平,還要考慮社會生產的實踐經驗,系統考量、綜合平衡,選擇最有利于“一定范圍”、一定時效內相關方整體利益的技術方案。如果科技發展了,生產力水平提高了,標準化內容不再適應變化了的現實,那么標準就需要進行修訂,這也是各國標準一般都明確要求最多5年必須進行修訂復審的重要原因。
通過標準概念的解讀,我們不難發現,“獲得最佳秩序”是我們判斷標準化活動有效性的唯一準繩;而標準研制活動作為標準化活動的核心和重要前提,需要通過協調一致的過程,這為我們厘清標準化的認識誤區提供了理論基礎。
只有當標準符合市場實際、代表行業未來發展方向并能獲得廣泛應用的時候,才能發揮積極作用。因為標準只有準確地轉化為相關方行為的準則,才能達到統一、減少混亂、獲得最佳秩序。實際上,能夠獲得廣泛應用的標準,本身必須具備良好的市場適用性,表述必須清晰明確,在技術的選擇上必須既兼容現狀又符合技術發展的方向。
因此,任何標準如果未能獲得廣泛應用,就無法改變現實,更無法獲得秩序。比如,雖然日本規格協會制定了物流托盤的規格標準,但由于當時已有1 000多種規格托盤共存,改造代價太大而積重難返,導致托盤規格標準至今無法順利實施,裝卸環節效率低下。
此外,任何標準如果超越產業的現實能力,也會因大多數涉及方的反對,而停留在紙面上,無法發揮積極的作用。比如,強制性國家標準《電動摩托車和電動輕便摩托車安全要求》(GB 24155-2009)將40 kg以上、20 km/h的電動自行車歸為輕便摩托車,由于我國對摩托車制造廠與用戶的要求都比電動自行車要嚴格地多,比如廠家的資金、實驗室,用戶需駕照、車牌等,如果確實得到強制執行,必然會造成全國2 000多家電動自行車不能開工,500多萬在崗工人失業,現有的12億用戶無法出行,因此可以預見該項標準將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實施,更無法發揮建立新的產業秩序的積極作用。
標準是經眾多專家系統研究、反復實驗、對比選優、利益權衡后制定出來的,其重點在研究上。實際上,標準內容的每一項條款、每一個指標甚至每一句話,都是經專家們反復推敲、利益博弈后確定的,既要系統對比各類技術方案的優劣,還要考慮方案與現狀的銜接性,特別是要科學務實地考慮相關方實施需付出的成本。
因為標準的研制絕非簡單的文本起草,而是市場各方利益角逐、互相妥協后的產物,是技術活動民主化決策過程的產物,因此標準送審不僅需要提供待發布的標準文本,還需提供包括標準研制過程、重大分歧處理、實施建議等等內容的《編制說明》和各方反饋意見的匯總處理報告。
如紙張規格標準,就是由德國標準化協會于1922年研制后成為國際標準,其A4紙的尺寸規定為210 mm×297 mm,既非整數又無規律,原因就是因為對折后仍然可以保持統一幅寬比例1:;又如,火車標準軌距就是為了與英國當時的馬車尺寸相兼容,采用了兩匹馬屁股的寬度4英尺8.5英寸;再如,日本2004年在JAC標準中規定菠菜中農藥“毒死蜱”殘留限量為0.01 mg/kg高于CAC規定的0.05 mg/kg,而同期我國的指標為1 mg/kg,其間的差異實際上體現的是檢測微量、痕量、超痕量級精度上檢測技術的巨大落差。
標準的水平取決于標準的利益協調能力,與其內容的技術水平無直接關系。標準研制的關鍵在協調,任何一項標準必須首先取得涉及行業的廣泛認可,才能獲得實際應用,而只有獲得實際應用才能發揮標準的作用。標準并不是技術最佳,而是最反映市場實際、最反映相關方的總體利益。
標準化與科研的著眼點不同,前者以建立產業秩序為己任,以能獲得大部分利益相關方的認可與應用為目的,體現的是一個國家或行業或地區的整體影響力;而后者則以占領技術的最高點為目標,以獲取未來一定時期技術擁有方壟斷性利益為目標,體現的是一個國家或企業在技術制高點上的突破。
如1961年成立的集裝箱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研制的集裝箱規格標準,雖然技術內容簡單,但卻給全球的物流業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也使集裝箱運輸成為當今世界最重要的物流行業。
又如,上海市地方標準《公用事業收費帳單編碼應用規范》從技術層面來看非常簡單,但因涉及12家出帳單位、16家收費銀行的3億多張各類帳單,需要兼容現有的出帳和收費終端,技術協調難度可想而知。如僅為統一條碼碼制,筆者就詳細調研了12家出帳單位在用的交叉25碼與39碼兩種條碼的現狀,并對比研究了先進的128條碼。考慮到每張帳單增加一分錢也會每月增加出帳單位幾萬元的支出,筆者逐家開展了對比實驗,利用原有設備,在原24位條碼的尺寸內,打印出了32位新帳單,提高了識讀率,實現了零成本改造,獲得了各方的一致認可和支持,目前該標準的應用范圍正在不斷擴大。
標準化水平的高低與標準數量和標準本身的技術內容均不總是成正比,而應與所擁有的能夠獲得廣泛應用的標準數量相關,特別是與標準所創造的經濟與社會效益密切相關。
如成立于1880年、世界上最古老的標準化機構美國機械工程師學會ASME,目前擁有12萬多名會員,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單件標準《鍋爐壓力容器規范》(BPVC)的研制機構,至今也不過擁有700多件標準,但是誰也無法否定其在世界標準化領域中的強者地位。其在1911年推出的第一版BPVC,成功地結束了因鍋爐爆炸造成美國每年炸死5萬人、炸傷200萬人的人間悲劇的發生。
標準制定的目的是為了在一定范圍內獲得最佳的社會與經濟秩序,而實現的路徑只有通過廣泛應用,否則標準只是一紙空文。作為一種由市場相關方自愿選擇、自愿實施的文件,標準要獲得相關方的廣泛與自愿應用并非易事,其首要前提是標準具備良好的市場相關性,即標準所承載的技術內容最好地滿足了市場的現實需求和未來期望,其呈現的技術方案能獲得絕大多數利益相關方的認可。
為了保證標準的市場相關性,標準的利益相關方必須全程參與,標準的研制過程必須體現公正民主,標準化工作者必須高度重視標準研制這一核心與基礎工作,并在研制過程中開展利益協調、消化矛盾、吸收智慧。只有這樣,全社會才能形成良性的標準化工作氛圍,標準化工作才能真正成為獲得最佳社會與經濟秩序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