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陶罐

□星竹

10多年前，一位導演因為買我的劇本，送我一只陶罐，大概是因為給我的價錢太低，賠上一只陶罐，也好讓我們雙方的心理都平衡。

陶罐其貌不揚，灰灰土土的，上面還有一些裂痕。導演卻說，這是一件寶貝，會值幾個錢的。讓我好好地保存。我不知道它的價錢，也不知道它是哪個年代的，但一家人還是希望它真是一件值錢的物件。

陶罐是易碎品，為了保護它，我把它高高地放在書架的頂端，愛人建議最好做個玻璃罩，再配一個底托，這樣看上去，它就像了一件值錢貨。我全都照做，陶罐放在玻璃罩里，遠看近瞧，還真就成了一件稀罕的出土文物。但它值多少錢，將來能賣個什么價，一家人心里還是沒有底。只是從那個時候，一家人便對它抱有了很大希望。

一天，女兒拿回一本書，上面都是關于文物收藏的，女兒指著一張陶罐圖片說，看，跟咱家的這只是不是一樣，在香港市場上賣到460萬元。

我的天，460萬元，我們都驚呆了。這只灰灰土土的罐子，竟然能值這么多錢。如果真是如此，我們一家就成了天下的富人。那天晚上，一家人都很亢奮，人人一臉激動，我們重新認識到這只陶罐的價值，我們今后的生活也許都會跟著這只陶罐而改變。不僅是生活，還有全家人的命運。

從那時開始，一家人都有了一個習慣，每次出門，都要看看窗子是否關嚴了，房門是否真的鎖了，有時出去好遠，會突然不放心地再回來，再檢查一遍門鎖。陶罐，越來越讓我們忐忑不安，神魂顛倒，神經兮兮。各種想法不斷充斥著我們，讓我們對生活越來越有了期待。

我開始找朋友，來認定這只陶罐的價值，第一個懂文物的朋友來了，仔細看了陶罐，給我們帶來的卻是打擊，他說這是贗品，最多值個三五百塊錢。

朋友走了，全家人都不想說話。但只過了一會兒，我們又都恢復了精神，一致懷疑朋友的眼力。如果他看走了眼呢，如果他是不懂裝懂呢！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們只要有機會，便會不斷地請行家來看這只陶罐。誰想，行家原來也有分歧，有人說是真的，有人說是假的。

我們的心，今天跟著一陣喜悅，明天又跟著一陣悲傷。起起落落沉浮著。它到底是真古董，還是一錢不值的仿冒品？陶罐擺在家里，越來越成了我們心中的一種困惑。但更多的時候，我們還是愿意拿它當做一件真品。況且，有人說它就是真品呢！

而那些說它是贗品的人，要是不夠專業呢，難道就沒有人故意把白說成黑嗎？鑒定者就沒有昧了良心，另有企圖的時候嗎？

10年過去，這只陶罐把全家人折騰得夠苦，激烈的分辯，令人不快的爭吵，不知發生過多少次。到了后來，大家反而都不愿意再去提它，就像一塊心病，常常給人帶來麻煩。

不過，在私下里，妻子，女兒，卻成了這方面的專家，只要看到有關陶罐的知識，或是有關拍賣的消息，便會悄悄地去關注。其實，我們都想到正式的鑒定會上去鑒別一下，可我們心里都怕，都怕它不是真的。陶罐，竟然成了我們一家人的負擔。

去年7月，是極為平常的一天，我們一家人從外面回來，打開門的時候，全家人都驚呆了：陶罐竟然從架子上摔了下來，摔得一片粉碎，原來是我家的貓把它踢翻了。我家的貓從不上書架的，怎么它這回就上了書架。

看著一地的碎片，全家人都愣了，時間仿佛永久地凝固了。隨著陶罐的破碎，所有的希望，惦念，揣摩，爭論，全都結束了。我以為全家人會抱怨，大怒，歇斯底里。全家人也以為我會抱怨，大怒，歇斯底里。

誰想，全都沒有，而是一片寂靜，過了這個晚上，一家人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在。真是邪了。誰也沒有抱怨。

讓一件事情永久地纏繞著你，困擾著你，束縛著你，原來還不如把它打碎去求得一個安逸。這，不光是一件陶罐，而是生活中的許多方面，打碎了，拋棄了，了結了，也就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