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強奸“歷史的小姑娘”？

□金滿樓

“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有人說這句話是胡適說的，有人說不是，不過這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句話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歷史是與過去打交道的，歷史學家的研究對象都是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前的死鬼們，如果有人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死鬼”，這一定會嚇跑大多數的觀眾，因此，“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妙就妙這個“小姑娘”可以被裝扮而不總是一副僵硬的面孔。

古希臘歷史學家普魯塔克說：“從歷史中追尋和找出真實是一樁非常困難的事”，一些寫歷史書的人動輒有“蓋棺論定”的思維，這實在很要不得的。試想，這歷史的棺材豈能輕易蓋上，即便有人想釘上釘子，也難能保死鬼們就不從棺材里跑出來。找尋真實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歷史場景不可再現，而以文字為載體的歷史著作無可避免的掉入“一旦落筆，便是主觀”的困境，至于接受知識的讀者們，那更是“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任何企圖在歷史的領域“統一思想、一統江湖”的做法，終將淪為歷史的笑柄。

最近倒是有人寫文章，聲稱要“旗幟鮮明地反對歷史虛無主義”，文中殺氣騰騰，只要是與“已有的歷史結論”不符合的歷史新書寫、只要是“為已被歷史淘汰的舊勢力評功擺好”的，均被扣上“做翻案文章”、“顛覆歷史觀”的罪名，一時間氣勢洶洶，大帽子橫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不錯，歷史虛無主義是需要反對的，但更有害的是歷史虛假主義。所謂“歷史虛假主義”，未必是偽造歷史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而更多的是避重就輕、故意誤導甚至有意抹去對歷史認知至為重要的細節隱情，這種至為巧妙隱蔽的歷史書寫，才是真正作假的“穢史”。如果歷史結論建立在這種所謂的“歷史事實”之上，其客觀公正性固然毋庸多說，而其禁止他人評說非但失于理性，而且失之霸道。

事實上，民眾接受什么樣的歷史事實、形成什么樣的歷史觀，完全取決于他們獲得知識的內容、渠道和個人的理解、判斷，如果以單一的途徑灌輸單一的內容，那才是一種危險的極端主義傾向。換句話說，歷史的虛無主義固然有害，但和歷史的虛假主義、霸道主義和非理性主義相比，那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歷史具有多重功能，既有政治宣傳、文學娛樂的作用，又有學術研究、知識傳播的價值，作為這樣一個文化的復合體，歷史原本就是見仁見智，任人評說乃是極其正常之事，但在近百年以來，一些歷史的勝利者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而不斷涂抹甚至顛覆歷史，譬如辛亥革命黨及后來的國民黨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義性、合法性而不斷抹黑晚清及北洋時期，而更可悲的是，后來的勝利者在這個問題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國民黨時期的歷史書寫與評價也得到了同樣糟糕的結果。

強行統一思想的歷史悲劇，在不遠的幾十年前就曾發生過。以“一人之思想，取代全民之思想；以一人之學說，成顛撲不破之真理；以一人之號召，成全國行動之指南”，全民洶洶，如癡如醉；全國上下，似癲似狂，這等可怕、可懼、可悲之處，毋庸筆者多費筆墨。

目前歷史領域最大的問題，就在于“革命史觀”一統天下，這也是最近有人要特別強調的。所謂“革命史觀”，那就是：只要是“農民起義”，那就一定是正當正義的，不管太平軍或義和團多愚昧、破壞力多大，反正“就是好啊就是好”，而且不允許公開討論；推而廣之，只要是革命，便代表了天然正義；只要被打倒的，那一定是腐朽沒落；只要是舊社會，那一定是水深火熱……總而言之，只要是不符合當權者的價值觀和口味，那就必須要否定，而且非經批準，不許翻案。

如果仔細推敲，所謂“革命的合法性”，說白了就是槍桿子的合法性，而槍桿子的哲學，不外乎“比試拳頭大小軟硬”的強盜哲學，這種合法性有一定的現實合理性但不具備天然的合法性。必須指明的是，這種合理性只適用于短暫時期的解釋，因為這種合理性的解釋不具備繼承性。漢高祖劉邦尚知“馬上得天下”而不可“馬上治天下”，在如今這樣一個“治天下”的和平建設時期，卻有人赤裸裸的鼓吹“馬上”暴力哲學，這未免是一種刻舟求劍式的有意或無意的誤導，因為從邏輯上來說，如果革命具有天然的正義性與合法性，那民眾豈不是可以繼續革命、不斷革命？這種思維，與當年的文革思維何其相似。

革命史觀究竟給中國人帶來什么？答案只能是“狂躁、暴力、非理性、非敵即友、非黑即白、簡單的愚式思維、粗暴的奴式反動”，革命史觀解決了勝利者短時期的歷史合理性問題，但它絕不是現狀、更不是未來的唯一答案，任何企圖把中國人追求現實及其未來自由幸福的愿望吊死在一個已經過時的歷史結論上的做法，都會被證明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偏執，并將給中國民眾帶來更大的混亂、盲動及傷害。

有什么樣的歷史觀，就有什么樣的價值取向。換句話來說，堅持“革命史觀”，勢必保有并激起國民的革命熱情，而所謂“革命”，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解釋，都脫離不了暴力的陰影，而且將對社會的所有階層造成直接或間接的傷害，從上到下，無一所能幸免。必須進一步指出的是，如今社會存在各種不穩定因素，社會各階層利益不斷分化，各種社會危機此起彼伏，如果“革命思維”深入人心，勢必是將火星拋入到潛在的火海，這種非理性的思維與價值觀所引發的后果，似乎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馬克思說，“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在如今這樣一個由傳統社會向工業化、城市化社會轉型的特殊時期里，包容、妥協、理性、民主、多元化，才是時代的主流。從近年來的各國歷史來看，只有多元化的思維才能帶來更加理性的價值觀，多元化的利益分配與各階層的多重博弈才能帶來更穩定的均衡。相反，如果仍舊頑固地堅持“革命史觀”這種陳腐論調，不僅是企圖用謊言填補歷史的漏洞，而且是有意揭開歷史與現實之間的傷疤，這種投機心態和企圖“一統天下”的粗蠻思想，在這樣一個網絡化、多元化的社會趨勢中，不但不能揚湯止沸，反可能抱薪救火、引火燒身，其結果，勢必引發更深層次的思想混亂和社會各階層的矛盾沖突。

至為遺憾的是，歷史本來可以是個“小姑娘”，但在革命史觀下卻變成了一個簡單、粗暴、僵化的惡婦形象，這種掩蓋歷史多樣性、復雜性、鮮活性的霸道史學，又何止是“歷史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