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葆泰
筆者以為,百年中國之電影表演家中,有四大金剛,他們是:白楊、李仁堂、趙丹、金山。而此四位,又可分為兩個層次:一、爐火純青者;二、曠世絕唱者。筆者認為,白、李屬前者,趙、金居后位。略詳闡之,對于每一角色,白、李均能準確感受并渾然一體地展示人物氣質;準確而條理分明地把握個性并展示之;對于人物之氣質及個性之表現,其節奏,均有恰如其分的分寸及恰到好處的轉換。同時在臺詞上,重輕頓拖虛實等,均準確運用至令人拍案叫絕的水平。故而白、李演一個像一個,并可臻于精和靈。那么地恰當而又那么地鮮亮,似乎是他們作品的共性。而趙、金就不止于此,他們充分地發揮了其靈感創造,從而令形象達到了出神入化之程度。
我們一起來欣賞和探究金山在電影《風暴》中之創造吧。
無論從《夜半歌聲》或其他舞臺演出資料看,金山無疑是位法國哥格蘭表演派之信奉者。此流派十分重視先“構思,或者不如說按照劇作者的勾畫想象出將要扮演的人物”,“然后由他來表現他想象的人物”。《風暴》最初的工作,似乎亦未跳出此窠臼。請看施洋,長衫配上長圍巾,合時皮鞋,和當時亦十分時興的發型,給人以時髦感。它與真實的戴瓜皮帽的施大律師,真是大相徑庭。但職業特點允許形象“洋”一點,既然如此,何不樂而為之呢?從美學角度觀察,現代一些易于取巧。在形體動作之設計上,人物用了幾次伸全臂和轉雙臂之動作,它們無疑與吸收京劇表演藝術,尤其是周信芳之成就有關。此項吸收,令金山所創造之形象的慷慨和灑脫的特點展示得淋漓盡致,從而令人耳目一新。金山知悉,無論哥格蘭派還是對民族藝術之吸收,均不能離開對此時此境之體驗,從而方能臻于自然、真實、深切。故金山之表演,既生動,同時又和周邊人物融為一體。
為了使此項中國傳統藝術對現代電影的嫁接不出現排異性,金山用盡了心思。首先其嚴格控制了京劇之夸張性和寫意性,將之基本適應于電影之生活性。其次,十分注意動作之變化,令其不簡單重復。例如在魏處長辦公室下的那場重頭戲,其中有三個“還有……”,讓聽講的工友倏地平靜及轉聽新的內容,金山用了兩個全伸單臂和一個雙臂大張。而在兩個單臂動作時,第一個用了點手指示意。同時在此段戲之中間,金山又用了平張雙臂。以上為出場戲。最后一鏡,又是大臂動作。在人物已被敵人重圍的情況下,金山先用一個大臂動作配之以巨吼“站住”,讓人物一下具有排山倒海之勢,接下去,緊隨“殺得了施洋,殺不了幾萬萬萬的民眾”臺詞,又來個單臂全伸,以示民眾之偉大,從而亦令此創新手段在全片里呈現了虎頭豹尾之妙。為了令此項吸收顯示得天衣無縫,金山十分注重與他人之交流的流暢性和內心充實性,同時也不忽略相近動作的不同特征之展現。如說服攔道之敵時,金山一腿跨于沙袋,一臂屈伸地循循善誘。全劇表演的節奏之準確把握自不在話下。由于金山嘔心瀝血的刻意追求,施洋——一個曠世之藝術形象產生了。在此我們不禁要問:在中國或世界百年電影史上,如此剔透精致的藝術形象,我們見過幾回啊?我們可不可以說:我們也有毫不遜色的邦達爾邱克、奧立弗、飛利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