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燕尾服

楊 明

天賜的機遇

勞倫是美國費城的一名音樂指揮家，雖然他身懷抱負，卻由于沒有機遇而一直默默無聞。

這天下午，勞倫突然一溜小跑回到家，把一個天大的喜訊講給太太和孩子們聽，還說：“好消息，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原來，享譽全球的音樂指揮家貝爾大師率領他的交響樂團來費城演出了。當天下午，貝爾正在劇院里指揮樂團排練，勢倫偷偷溜了進去。保安發現了他，正想把他轟出去，勞倫卻斗膽上前指出了貝爾指揮中的一個細節失誤。貝爾當時就愣住了，把勞倫單獨叫到休息室，詢問了他對于指揮藝術的見解等等。然后，貝爾竟然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對勞倫說：“明天下午的演出，由您以我團次席指揮的名義替我指揮!”

勞倫目瞪口呆：“什么?先生，您說什么?”

“由您來指揮這場音樂會，有什么問題嗎?您不敢?”貝爾問。

勞倫忙說：“不、不，我……”

“那就這樣定了!別忘了，明天下午兩點演出。”貝爾以強硬的口吻交代道，“請您記住，萬一要是演砸了，不僅我的名聲會受損，您的藝術生涯也將終結!”

聽完勞倫的轉述，一家人立即歡呼起來，這真是個天大的喜事呀!

可隨即愁事就來了，勞倫連一身像樣兒的演出服都沒有，怎么指揮啊?勞倫太太想了想，立即布置全家人行動起來：先讓大女兒去鄰居家借來了一雙皮鞋，幾個孩子抱著皮鞋，把它們擦得一塵不染；勞倫太太又找出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衣，可這件襯衣沒有硬領和胸襯，是不能在外面套上燕尾服的。這當然難不倒心靈手巧的勞倫太太，她用白色的硬紙板剪成了硬領和胸襯的形狀，巧妙地鑲嵌在襯衣上面；最后，勞倫太太又從柜底翻出一件很舊的燕尾服，用黑色染料重新染過，再用熨斗精心熨好，一件煥然一新的燕尾服終于誕生了!

第二天中午，勞倫理了發刮了臉，然后穿好皮鞋，披上滿身的硬紙板，最后小心翼翼地把燕尾服穿在身上。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出了家門，一路步行到了音樂劇院。在劇院門前，勞倫太太擁吻著勞倫，說：“親愛的，不管成功與否，我和孩子們在這里等你出來，一起回家!”

高潮到來了

勞倫進了劇院，在后臺找到了貝爾，貝爾一臉嚴肅地沖他交代了幾句，說了聲：“好好準備吧，先生!”然后轉身離開了。

勞倫這才知道，今天來聽音樂會的全是費城的頭面人物和各界名流。透過帷幕的縫隙，他看到貴賓們已經陸續入場了，一對對紳士、淑女全都是一樣的打扮：男士們內穿白襯衣、外著黑色燕尾服，而女士們全是潔白的百褶裙。

人漸漸齊了，預備鈴已經打過，樂池里的演奏者們也各就各位了。勞倫登上了指揮臺，他感到十分緊張，額頭上和手心里都是汗水，心也怦怦狂跳起來。這時，勞倫一抬頭，正看見了貝爾，原來舞臺上方的前端兩角處，各有一個小小的圍欄看臺，貝爾就坐在左側的看臺里，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兩人的目光相遇時，貝爾對勞倫輕微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兩點整，大幕徐徐拉開，幕布恰到好處地遮擋住了貝爾的小看臺。勞倫最后看了一眼貝爾，微微顫抖的雙臂一舉，悲愴雄渾的《英雄交響曲》開始了……

漸漸地，，勞倫的呼吸平靜下來，雙臂的動作優美而舒緩，‘他已經完全沉浸在音樂的意境里，忘記了觀眾，也忘記了自己。他的指揮棒仿佛施了魔法，讓樂池里的配合渾然天成，觀眾們一個個聽得如癡如醉，連貝爾也聽得入神了。

高潮終于到來了。第二樂章的結束曲奏響，所有樂器發出了令人熱血沸騰的和聲，勞倫用盡全力掄起雙臂向上一揮，卻聽“哧拉”一聲撕裂的聲響!這聲音太刺耳了，所有人都被嚇得一愣，隨即，大家目瞪口呆地看到，勞倫的燕尾服分家了!只見兩只袖子還緊繃繃地箍在胳膊上，前襟和后片卻已經被拽得四分五裂……

劇場里一下子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勞倫身上。勞倫慌了，下意識地把燕尾服的殘片七手八腳地剝下來，怎料這一脫更糟，里邊的硬紙板全都一片片神氣地跑出來了!臺下一陣騷動，還不時傳來幾聲偷笑。勞倫徹底絕望了，他發瘋似的把燕尾服狠狠摔在地板上，然后無力地癱坐在指揮臺上，捂住臉傷心地哭了。

這時，左側的帷幕邊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帷幕，小看臺就全露了出來。只見貝爾站起身來，脫下燕尾服、硬領和胸襯，和勞倫一樣只穿著一件白襯衣，然后他做了個瀟灑的手勢，說：“請接著來，第二指揮先生!”

全場再次被驚杲了。貝爾見勞倫遲疑地望著自己，便又說：“拿起你的指揮棒，把演奏進行完，第二指揮先生!”不久，勞倫站起身來，向觀眾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手一揚，音樂聲再次在劇場里回蕩起來……

過了一會兒，觀眾席中有一位紳士站了起來，脫下了自己的燕尾服和硬領、胸襯；緊接著，又有幾位紳士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僅僅十來分鐘，所有紳士都脫得只剩下了白襯衣，剎那間，劇場里白茫茫一片。勞倫再次忘我地投入到音樂中……

演出獲得了空前的成功。當勞倫的最后一個動作有力地停頓時，劇場里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貝爾走下小看臺，與勞倫一起向瘋狂的觀眾致謝……

這時，勞倫卻在如潮的掌聲中有些心神不寧。忽然，他帶著一瞼歉意對貝爾解釋了幾句，撿起那團破燕尾服就要下臺，貝爾叫住了他，從他手里拿過一塊硬紙板，掏出筆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后，貝爾攜起勞倫的手，在全場觀眾不解的目光中匆匆出了劇場。

大師的訂單

勞倫太太和孩子們已經在寒風里等候了幾個小時，時間越久，他們的心越忐忑不安。揪心的緊張使勞倫太太頭昏眼花，幾乎就要虛脫了。突然，她感到大女兒在推自己的肩膀：“媽媽，快看!”

勞倫太太忙向劇院門口看去，只見大門開了，有兩個人走了出來。咦，那不是勞倫嗎?他怎么只穿著襯衣?燕尾服怎么揉成一團拿在手里?勞倫太太腦袋轟的一下，心想：天啊，穿幫了!她下意識地甩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痛哭出聲，眼淚卻已經奪眶而出。

在勞倫的引領下：貝爾徑直來到勞倫太太的身邊，他對著勞倫太太很紳士地點了一下頭，然后掏出一塊硬紙板來請她看。勞倫太太透過婆娑的淚眼看到：上邊寫的是一行簡譜。作為音樂家的家屬，長期受音樂的熏陶，不但她，連幾個孩子也馬上辨認出來了，這是一只小提琴練習曲的片段，曲名就叫《燕尾服》。

勞倫太太不明白什么意思，轉頭去看丈夫，勞倫剛要開口，卻被貝爾用優雅的手勢制止了，他隨即說道：“尊敬的勞倫太太，‘勞倫牌燕尾服一是我在藝術生涯中所見到的最優質的音樂時裝，它是用心血制作的，飽含著真誠的信任和溫馨的愛情!我……可以榮幸地請您也為我制作一套這樣的服裝嗎?”

勞倫太太愣在那里，一句話也答不上來。貝爾笑了笑，又掏出筆在硬紙板上寫下一行字，然后說：“您沒反對，那就說明您同意了!喏，這就算是我的訂單。”勞倫太太定睛一看，那上面赫然寫著：從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下午五時起，正式聘任勞倫為貝爾交響樂團第二指揮。貝爾。”

貝爾又回頭對勞倫說：“勞倫，您怎么還愣著?您不打算和我一起訂制一套這人間最美的燕尾服嗎?”勞倫趕忙接過筆，在貝爾簽名的下面笨拙地寫道：貝爾交響樂團第二指揮。勞倫。

這時，觀眾們從劇院里擁了出來。他們看到，那位剛剛取得轟動性效應的勞倫，正伸出雙臂把太太和孩子們用力擁進懷里。所有人被這一幕感染了，他們靜靜地看著，像是忘記了寒冷。天漸漸黑下來，廣場上那片寂靜的白色卻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