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買鄰”事件的歷史真相

清風慕竹

南朝梁武帝時，宋季雅從南康郡太守任上被免官，回到京城后他買下了緊挨著呂僧珍家的一處宅子。成了鄰居就少不了往來，一次呂僧珍無意中問起他的房子花了多少錢，宋季雅說花了1100萬兩。呂僧珍吃了一驚：“你冤大頭啊，哪有這么高的房價!”宋季雅嘿嘿一笑：“一百萬兩是用來買房屋的，那一千萬兩是用來買鄰居的?！眳紊渎牶笙肓艘粫翰琶靼祝α似饋?。

這段故事歷來被傳為“佳話”，由此還誕生了一個成語——“千萬買鄰”，意思是說好鄰居是無價的，因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善人居對于提高個人的修養非常重要。按照這樣一個思路，宋季雅是因為仰慕呂僧珍的品德才不惜多花10倍的錢與其為鄰的，呂僧珍真有如此高的道德感召力嗎?

從史書的記載來看，呂僧珍在當時的官聲與人品都還不錯。有一次。呂僧珍請求梁武帝讓他回鄉掃墓。梁武帝不但同意，而且任命他為南兗州刺史，讓他光耀一下門庭。呂僧珍到任后，不徇私情，秉公辦事。因公會客時，連他的兄弟也只能在外堂，不準進入客廳。他的一個賣蔥的侄子找到他，想在州里謀個差事，呂僧珍當即毫不客氣地拒絕說：“我受了國家的重恩，日夜都想著效力報答。你沒有為國家出過一份力，怎么可以提出非分的要求?還是回去賣你的蔥吧。”呂僧珍家的舊居在南兗州城北街，隨著人口的增多，住得有些狹小。與他的住宅一道之隔是一所官衙，很多人勸他說：“你應該把官衙遷到別處去，這樣就可以把你家的宅院擴大了?！眳紊渎犃撕苌鷼猓骸霸趺纯梢园岬艄傺脭U大自己的私宅呢?”呂僧珍秉性恭慎，為官嚴謹。在京為官。每遇在皇宮值勤時，即使酷暑也不解衣扣。梁武帝蕭衍宴請群臣，他從來不動水果，唯一一次，喝醉后拿了一個果子吃，蕭衍很高興，笑著說：“你今天吃了不少東西啊。”

以此看來，宋季雅找到這樣一個道德上的楷模，學而時習之，確實堪稱封建年代好學上進的典型。向善的天性總是讓我們對人做出樂觀的期待，以至于經常做出斷章取義的事情。事實上成語所描述的只是故事的一個開頭，在他們成為鄰居后，接下來發生的事，才道出了問題的關鍵。

呂僧珍生了一個兒子，親朋好友都去祝賀，作為鄰居的宋季雅自然也不能落后，可當他舉著一個紅包要去賀喜時，呂僧珍府上的看門人伸手把他攔下了，死活不讓他進門。原來他的紅包上寫著“錢一千”。這讓門房都看不過眼，說你當我們大人是什么人啊，打發叫花子哪，快走，我們丟不起那人。不成想這個宋季雅臉不紅，氣不躁，不讓進就強擠著進，畢竟是喜事，看門的也知道再怎么著打起來也不好看啊。但這一番折騰也引起了呂僧珍的注意，他想這位宋鄰居肯花千萬買房，送禮總不至于這么寒酸吧，于是親自接見了他，并當眾打開了紅包，結果錢果然是一千，但不是銅錢，而是金幣。

這份厚禮起了作用，不久呂僧珍向梁武帝推薦了宋季雅，備述其能，武帝任命他為壯武將軍、衡州刺史。將要上任之時。宋季雅吃水不忘挖井人，對身邊的親信表態說：“我一定好好干，不可以辜負呂公的薦舉之恩?！辈恢墙邮芰艘郧氨幻夤俚慕逃?，還是真的受到了呂僧珍的感染，不乏才能的宋季雅干得十分出色，史書上評價說是“大有政績”。所以“千萬買鄰”事件的歷史真相是，宋季雅花大價錢買個好鄰居，并不是出于對鄰居道德的向往，而是看重了他在皇帝面前的權勢。結果是，備受稱道的呂僧珍并非清廉如水，而變相花錢買官的宋季雅也未把收回投資作為為官的首要目的。這樣的結局既難讓人歡喜振奮，也不讓人咬牙憤恨。

網上流行一句話：“好人不知壞人有多壞，壞人不知好人有多好!”其實世上的多數人并沒有處于兩個極端之間，好人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好，壞人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壞，“好人”身上常有瑕疵，“壞人”身上也不乏亮點。不好不壞的凡人居多，恐怕是最為普遍的常態。理解了這一點，我們不妨降低對人們好與壞、善與惡的期待，在生活中少一些理想化，多一分平常心，亦不失為一種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