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宗國
一部《聊齋志異》,瀟灑地把狐貍和花木們送到了封神榜上,曠世逸才蒲松齡功莫大焉!然而,令人扼腕長嘆且又百思不解的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從19歲開始參加科舉考試,反反復復考了44年,竟然連個舉人也沒考上!直到71歲那年。才按例補了個歲貢生,只可惜人到暮年,輝光有限,僅僅過了四年,他就瞑目而逝。
蒲松齡,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生于公元1640年。蒲松齡天生稟賦,小小年紀就能吟詩作賦,“神童”之稱聞名鄉里。19歲的蒲松齡去考秀才,被取為縣、府、道三個第一。說來也算有緣,這次的主考官山東學政施閏章是當時的著名詩人,他看了蒲松齡的文章,提筆寫下了“觀書如月,運筆如風”的上好評語。淄川縣令費續更是看重這位本地才子,稱他為“鳳凰池上客”,一時間蒲松齡才名遠播。
然而命運卻與這位大才子開起了殘酷的玩笑,半生為科考,場場皆心酸。康熙四十一年,63歲的蒲秀才再次步入考場,結果還是榜上無名。至此,他完全絕望了。懷著滿腔的不解和孤憤。他只好一心一意地坐到聊齋南窗下面去寫他的書了。
而蒲松齡在讀圣賢書的同時,竟然喜歡上了鬼狐故事,不但喜歡,還用筆十分逼真地描繪它們,取名《鬼狐傳》(《聊齋志異》原名)。這些鬼故事攪得他不能安心科考,即便蒲秀才的文才天下第一,也永遠不能考取舉人。
其實世事誠如佛家所言,是講究因果的。蒲松齡吞鳳之才卻終生難得登龍之譽,決然不能單以命耶運耶來解釋,綜觀這位淄川才子生平,不難發現,他的考場失意雖然意外,但在情理之中。首先,蒲松齡在李堯臣家讀書時,盡管“一心致力古文辭”,也對史漢莊列及唐宋古文用心不少,但他對于八股文或策論表制似乎用心不夠,更沒有熟諳此類文字寫作技巧,有時甚至答卷字數超過篇幅,自然難得考官青眼。其次,科考自古要求“代圣人言”、“為社稷說”,而蒲松齡生平雅好便是談狐說鬼,必然易受“異端”、“邪說”影響,思想不純,立意行文上便難免會偏離考題主旨。加之累累落第后,孤憤在心,有時甚至還會有譏諷世情針砭時政的言論,結果可想而知。
而從蒲松齡的生活內容上看,他是一邊準備科舉考試,一邊汲汲于談狐說鬼,他既無分身之術,就難免會顧此失彼。史載《聊齋志異》的創作歷時四十多年,必然耗費許多心力。此外,蒲大才子竟然還著有《省身錄》《懷刑錄》等書,并編撰了《日用俗字》《農桑經》《婚姻全書》等,還寫了不少戲曲、詩詞及名為《醒世姻緣》的長篇小說,可謂文章無數洋洋大家矣!如此旁騖斜馳,自難專攻學業。他的好友孫蕙曾寫信說:“兄臺絕頂聰明,稍一斂才攻苦,自是第一流人物。”寥寥數語,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屢試不第的要害。
“一世無緣附驥尾,三生有幸落孫山。”蒲松齡故居的這副對聯,真是對他的絕妙總結。在他一生中,也曾遇到過能幫助他的貴人,比如最初提攜他的山東學政施閏章,比如曾經推薦他又曾邀請人幕的好友孫蕙,但卻總是錯過進一步的機緣。時乖命蹇,數奇不偶,蒲松齡終于沒有擠人官場。只是,“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匆匆只十年。”世事無常,人間如夢,多少一時榮華的王侯將相都在時空流轉的無涯中風流云散,而屢試不第的蒲秀才帶著不朽的《聊齋志異》,卻活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里:如不老的松樹,如不落的明星。——不幸耶?幸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