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飄零亂世情

姜欽峰

才子佳人，神仙眷侶，從來只活在浪漫文人的筆下。李清照與趙明誠的結合，卻讓人們千百年來對婚姻最美的想象變為現實，仿佛從戲文里走出來。少女時代的李清照，便已是名動京城的才女，年輕的趙明誠則是北宋最高學府太學的高材生，天之驕子，才華橫溢。

夫妻倆志趣相投，互相仰慕，婚后的日子幸福甜蜜。趙明誠曾對李清照的才華不服，他閉門謝客，三日內連寫了50首詞，然后全部送給朋友點評。他耍了一個小動作，故意把李清照新寫的一首詞夾了進去，卻不明說。朋友不知情，老實說道：“你寫了這么多，我看只有三句最好。”趙明誠忙問是哪三句。朋友答：“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是李清照的名句，趙明誠啞然失笑。

趙明誠是著名的金石學家，夫唱婦隨，在丈夫的影響下，李清照也愛上了文物鑒賞與收藏。趙明誠在淄州做官時，有一次，在外面尋訪到一套白居易手書的佛經。他欣喜若狂，連夜騎上快馬，一路狂奔回家，要與愛妻分享喜悅。當他趕到家中，已是三更半夜，點起蠟燭，夫婦倆舉杯對飲，共賞奇珍。

那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不料一聲炮響，金人南下。北宋滅亡，山河破碎，金人的鐵蹄踏碎了這個美滿的家，遭遇一連串的變故后，趙明誠病逝。這一年，李清照46歲。作為女人，她失去了最有力的依靠，天塌地陷!她一面逃亡，一面將丈夫生前收藏的大批文物轉移南下，那是她和丈夫畢生的心血。比生命還重要。可是，幾經顛沛流離，絕大部分文物都在戰火中散失殆盡，她的心碎了。

寧為太平犬，莫做離亂人。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帶著所剩無幾的文物，背井離鄉，在經歷了長期戰亂與逃亡之后，仿佛驚弓之鳥，心膽俱寒。恰在此時，另一個男人走進了她的生活，此人正是張汝舟，時任軍中七品官。她太累了，太需要一個避風的港灣，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當張汝舟派媒人送來婚帖時，她坦然接受了，既為自己，也為那些比生命還珍貴的文物找一個安定的家。

李清照下嫁張汝舟。現在看來很平常，在當時卻激起千層浪。宋代封建社會，女人夫死再嫁，被認為是失節，是丟人現眼的丑事。可想而知，當她決定走出這一步時，需要多大的勇氣。她不愿理睬文人士大夫們的冷嘲熱諷，只想安安靜靜地走完余生。可是，她錯了。

她能看準千年以前的文物，卻看不透近在咫尺的人心。結婚之后，她才發現，自己一生的名譽和后半生的幸福，竟托付給了一個猥瑣下作的男人。張汝舟真正看中的，其實是她的文物。他很快就露出了真實面目，品行不端。而且動不動就對李清照拳腳相加。結婚不到3個月，她忍無可忍，憤而提出離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男權社會里，李清照此舉，無異于驚世駭俗。當時的社會背景，只有男人才有權利休妻，女人通常是沒有資格提出離婚的。張汝舟自然不屑一顧，干脆耍起了無賴，但是他低估了這個外表柔弱的女人。李清照迫不得已，只好向朝廷告發，揭露張汝舟弄虛作假騙取官職。

這樁名人離婚官司立刻轟動朝野。甚至驚動了宋高宗。皇帝親自下令查辦，后經查證，檢舉屬實，張汝舟被撤職流放。宋朝法律：如果丈夫被流放，妻子就可以提出離婚；同時又規定，妻子告發丈夫，如果丈夫被定罪，妻子也要坐兩年牢。李清照當然明白其中利害，為了掙脫張汝舟，寧可玉石俱焚。幸運的是，在朋友的幫助下，她只坐了9天牢，就被放出來了。

她打贏了官司，卻不可能戰勝一個時代。她敢愛敢恨，卻被視為離經叛道，形象盡毀。晚年的李清照，背負著嘲諷與罵名，在孤苦寂寞中打發時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她只能活在回憶中，用那凄婉清麗的文字，寄托對丈夫趙明誠的無限哀思。

自古紅顏多薄命，李清照這一生，她奮起抗爭，最終敵不過無形的命運之手，她的悲劇，毋寧說是時代的悲劇。

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公元1155年，一位72歲的老人，在凄風冷雨中溘然長逝。一代詞宗，悄然隕落，臨安城內繁華如故。“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字里行間，綠樹花叢，我們仿佛又看到當年那位多情少女。

長歌當哭!多少愛恨情仇，都已煙消云散，只留下千古絕唱，任后人憑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亂世成全了她，又捉弄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