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繩子上的云雀

琴 臺

有一個女孩兒,她有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張佳歡。

當佳歡能夠讀書時,她看到的第一句話是:每個孩子都是一個天使。看到這句話,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每個孩子都是一個天使,可佳歡卻是一個匍匐在沼澤中的天使。出生不久,父親就拋棄了她;有記憶起,她就只能躺在床上看著別的孩子在晴空麗日下歡笑。

先天性脊肌萎縮癥。這是百萬人中才有一例的怪病,而佳歡就是這樣的患者。兩三歲的時候,她被媽媽抱著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可是,所有醫生都說出相同的一句話:這種疾病,國內沒有治愈先例。病患兒的最長生命紀錄,是十八歲。

媽媽放聲大哭,可是,這個堅強的女人并沒有妥協,她選擇了與命運抗爭。

從六歲開始,媽媽陪著佳歡進行殘酷的訓練。她將沙包遠遠扔出去,然后驅趕佳歡在幾分鐘內爬過去撿回來。當佳歡剛剛把沙包遞給媽媽,她又一次更遠地扔了出去,而佳歡,還要再去爬著撿回來。爬累了,佳歡號啕大哭,媽媽卻不為所動,她幾乎拿出全部力氣,一次比一次更遠地投擲沙包。

那個時候,佳歡最恨的就是床頭上貼的那張計劃表,那上面,每周、每個月都有計劃。幾點起床,幾點開始鍛煉,鍛煉什么項目,要爬多少圈,扔沙包要扔多少次,都一一做了規定。為了逃過那些魔鬼般的訓練,佳歡偷偷將計劃書撕掉,可是,第二天,當她睜開眼睛,才發現,新的計劃表又貼到了更高處。

秋水一樣的長夜,佳歡絕望地瞪著眼睛躺在床上,想到這些年,媽媽和自己的艱難,忽然下了決心,與其這樣毫無結果地累下去,倒不如一閉眼徹底離開。那樣,她解放了,媽媽也得到了拯救。

她吞食了自己頸上的項鏈。

等這個九歲的孩子再次蘇醒過來時,媽媽看著她只說了一句話:今天如果你醒不過來,我也跟著你去了。孩子,你要記住一句話,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佳歡號啕大哭,從此,再也不敢有任何的退縮。

那天,佳歡和媽媽在家鍛煉了一天,傍晚時分,媽媽推著她來到了廣場上。那里,正有許多人在唱卡拉OK。她陶醉地聽著,聽著,忽然低低地向媽媽請求:我也能唱一首歌嗎?

媽媽央求人們將話筒遞給輪椅上的女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輪椅上的小姑娘,一曲《瀟灑走一回》,震驚了四座。女兒竟有這樣的音樂天賦!媽媽悲喜交加。

從此,媽媽和佳歡有了一個嶄新的目標,那就是歌唱,不斷地歌唱,將殘缺的生命唱成一首流動的歌。

媽媽費盡千辛萬苦,終于幫佳歡找到了第一個音樂老師,深圳聲樂專家劉頌。師從名師半年,佳歡不僅學會了意大利語,氣息也從15秒上升到103秒,音域一下提高了1個半八度。

媽媽卻不敢有任何的懈怠。殘酷的訓練,如今又多了一項。媽媽每天都要用繩子牢牢綁住佳歡的腿,強迫她站立,以鍛煉她的力氣和肺活量。因為從小一直沒有站立過,佳歡的筋已經萎縮了,腳上更是沒有受過力。突然間讓她站起來,每一秒都好像無數根針在扎她。很多時候,站著站著,她整個人啪的一歪,頭磕到水泥地板上,一個鵝卵石一樣的大包就起來了。

媽媽心疼得受不了,想讓佳歡歇一歇。可是,已經長大的女兒卻笑著揩去額角的汗:媽媽,讓我再堅持一下,小美人魚變成公主的時候,不是也要承受這樣的疼痛嗎?

很多人,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潸然淚下。這個被捆綁的姑娘,多像一只站在繩子上的云雀啊!

而命運,也沒有辜負張佳歡。

13歲,她獲得全國少年歌手大賽特別榮譽獎;14歲,獲得“蒲公英”全國藝術新人選拔大賽金獎。2004年,張佳歡赴德國參加第14屆國際舒曼聲樂大賽。被授予“舒曼大賽使者”榮譽稱號,2005年,她代表中國參加聯合國60周年慶典演出,用漢語向世界高歌《我和我的祖國》。17歲那年,張佳歡出版了自己的首張個人專輯。

花環和掌聲簇擁著歲月的腳步徐徐前進,對于女兒的今天,媽媽既興奮又恐懼。佳歡馬上就要18歲了,而醫生曾經說過,這是所有先天性脊肌萎縮癥患者的最長生命期限。

正當媽媽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幸運的天使再次降臨。美國一家醫院,愿意無償為佳歡做矯正手術,幾個月后,佳歡的體內被植入了一根重達五公斤的人造脊柱。醫生表示,這根脊柱,可以支撐張佳歡再活八年。

媽媽喜極而泣,而更讓佳歡驚喜的,是媽媽終于在美國遇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好人。這是張佳歡一直以來的夙愿———這個世界,除了她,再多一個人來愛護媽媽。

八年,張佳歡對于這個數字,沒有任何的恐懼。她說:一路走來,我已經收獲了太多太多,至于未來還有多長的路,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我是否認真執著、毫不后悔地過好眼下的每一天。

這句話,值得任何一個健康人銘記。

(圖/閻廣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