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福林
她是從湖北跨長江過黃河來到黑龍江一個邊陲縣城和我成婚的,那年她才19歲,皮膚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細膩。可沒過多久,在北方干燥寒冷氣候的侵蝕下,她就“花容失色”了。
最大的考驗還是窮。當時我工資不高,租房住,經濟非常拮據,第二年有了孩子后,更是入不敷出。勉強撐到孩子兩歲送托兒所,她就上街當起賣水果的“小販兒”了。她家幾代都是讀書人,沒有遺傳給她做買賣的基因,加上人生地不熟,困難可想而知。第一次從水果公司批發了一筐蘋果,賣了一個星期也沒賣完,最后爛掉都扔了,賠了20多元錢,為此她哭得很傷心。但擦干眼淚后,她又去水果公司進了其他品種的水果,繼續賣。慢慢地,生意好做了些,半年后,她辦妥了營業執照,有了固定攤位。一年后,她成了這個縣城有點兒名氣的水果個體經營者。
她的經營之道說起來很簡單,只不過是秤桿(當時用的是老式桿秤)總是向顧客翹一點兒。總有幾個細心的顧客,買了水果回去會“復秤”,發現她不僅不短斤少兩,還總是多一點點兒。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一來二去,很多人都知道她了,都跑來買她的水果,甚至還有了不少舍近求遠的回頭客。
5年后,她改行了,原因是我被派到果品公司做經理,家屬自然得回避。
改行后的她做起了大豆生意,就是下鄉收購農民的大豆,用火車發往山東、江蘇、上海、杭州等地。收貨時,質量關她把得非常嚴,幾乎每收一麻袋大豆她都親自檢驗。大豆入庫后要經過篩選,去除沙土雜質和碎豆莢,才允許裝袋定量,每個標準袋50公斤。她把賣水果翹秤桿的傳統帶到經營大豆上來,規定每袋多裝半斤,工人要是不小心少裝了,返工不算,還要受罰。一節火車皮能裝60噸,合1200袋,她這樣每袋多裝半斤,每車皮就多裝300公斤。1年經營100個車皮,每年就得白送對方3萬公斤大豆。
有客商好心勸她,足秤就行了,不必多裝,你也挺不容易的。她卻說,多裝一點兒是預留的運輸損耗。其實她也知道,南方空氣水分含量比北方高,大豆進入客戶倉庫前一般是不會掉秤的,如果在路上遇上連續陰天,大豆還會吸收空氣中的水分而稍微增重,所以運輸過程中發生損耗的概率很小。她之所以一直堅持每袋多裝半斤,是為了做到萬無一失,確保足斤足兩。
頭幾年,都是按合同規定,貨到對方倉庫經檢驗合格后才付款,由于回款慢,少做了生意,多付了利息,很不劃算。但在沒有取得對方足夠的信任前,也只能如此。生意做了一年后,“貨到付款”的規定就自動取消了。往往貨剛發出,對方就把款劃過來了,有時還會預付款。她經營的大豆在客戶那里成了免檢商品,從未發生過質量和數量糾紛。
前年,杭州一家非常大的豆制品公司總經理和業務處長來東北考察大豆貨源情況,第一站就到了我們這里。兩位客人看了她收的大豆后,非常滿意,業務處長還“泄露”了他們一個商業秘密:總公司是統一進貨、分頭調撥的,下設十幾家分店和加工廠,經常指名要“向大姐”(我夫人姓“向”)的豆子,由于“僧多豆少”,有時互相爭得面紅耳赤。她的商業信譽,得到一個對貨源品質要求極其嚴格的大公司的肯定,是比商業利潤更寶貴的“誠信紅利”。
10年前,我辭職下海,進入夫人開的公司工作。我還是用管理國企那一套來管理現在的公司,她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來心里并不認同。于是我也樂得少管具體的事,除了日常迎來送往,配合有關部門的檢查,和每年一次南下回訪客戶,其余時間我都用來讀書。
夫人也喜歡讀書看報,但很少講書中那些哲理性的話。今年春節吃年夜飯的時候,兒子在她的飲料里偷偷加了點兒紅酒,她不知情,喝了幾口,臉上居然泛起久違的紅暈。一興奮,她破天荒說了句很有點兒嚼頭的話:“你們可得聽好,做人和做生意,都得足斤足兩,對他人秤桿翹一點兒,對自己秤桿壓一點兒,并不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時間長了,你也會收到同樣的回報。”
(姜汁摘自《雜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