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底,影片《男孩們回來了》在英國公映,電影講述了一位男子在痛失愛妻之后,如何承擔起撫養兒子的責任,如何支撐起一個破碎家庭的故事,影片那淡淡的哀傷感動了無數觀眾。
這部電影根據英國作家丹·瓦德爾的真實經歷改編而成。丹·瓦德爾在2006年3月痛失愛妻,那時他們的兒子沃克爾才3歲。他與兒子共同走過了那段悲傷的日子,并將那段經歷寫成了自傳《血色救贖》。
親愛的妻子離開人世
2003年9月,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午后,我和妻子艾瑪高興地走出倫敦一家醫院——她乳房上的硬塊被診斷為良性腫瘤。艾瑪是在給6個月大的兒子喂奶時發現乳房有腫塊的,為此,我們夫妻倆膽戰心驚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當從醫生口中得知這一結果時,我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然而,命運之神跟我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3天后,我們又被告知診斷結果有誤。醫生打電話請我們回醫院,宣布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艾瑪得了乳腺癌。那時,她只有35歲。
我和艾瑪是在1998年姐姐的婚禮上相識的。3年之后,我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2003年,兒子沃克爾出生,我以為我們可以像其他夫婦那樣一生一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這次診斷徹底改變了我們的人生軌跡。
治療是非常折磨人的,但艾瑪是天生的斗士,她決心要戰勝病魔,看著兒子長大成人。
在一段時間的化療和放療之后,艾瑪接受了腫瘤切除手術。腫瘤切除后,癌癥沒有擴散的跡象,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艾瑪是一位專業的心理學家。大病初愈,她重新開始工作。我們的生活似乎又出現了希望,沒想到最終卻是噩夢一場。2005年夏天,艾瑪的癌癥復發了,而且擴散到大腦和肺部。
治療把她折磨得極度痛苦,而且大家都很清楚她將不久于人世。2006年3月,在我和她家人的陪伴下,38歲的艾瑪在醫院停止了與死神的抗爭,靜靜地離開了人世。
兒子想弄明白什么是“死亡”
那時,我們的兒子沃克爾才3歲,根本無法理解周圍發生的一切。在艾瑪快要離開人世的那一周,沃克爾無法親近他深愛的媽媽,這讓他難以理解。年幼的兒子不會明白,媽媽太虛弱了,根本無力像從前那樣給他愛撫和安慰,所以那段時間,兒子變得非常依賴我。
艾瑪離世之后,我悲痛萬分,但我要獨自承擔起養育兒子的重擔,不能就此消沉。葬禮舉行之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們父子倆相對無語。
我知道沃克爾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是,如何對一個這么小的孩子解釋“死亡”呢?大人都會對這個概念感到困惑,何況小孩兒呢?
我買來許多有關死亡的兒童讀物,讓沃克爾通過書本對“死亡”有一定的認識。我還想了一套說辭,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解釋:“媽媽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醫生也無能為力。當人得了重病,他們的身體就會停止工作,死亡也就來臨了。其實,媽媽并不想死,她很難過,因為她死后就再也看不到你和爸爸了。但媽媽確實死了,以后,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但是她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里。我們有她的照片,有很多關于她的回憶,她愛你和爸爸,而愛就像是星光,是永遠不會熄滅的。”最后這一句是我從書上直接摘的。書中的大人向小孩兒解釋,即使星星在多年前已經死亡,它們仍然在天空中閃爍。
盡管我一遍遍通過各種方式跟沃克爾解釋“死亡”的含義,但他仍然沒有完全明白。
“媽媽每天都死嗎?”他有一次竟然這樣問我。很顯然,他認為死亡就像是“難過”或者“高興”,是一種狀態,有一天他媽媽停止“死亡”后,就會回家。
還有一些時候,他無意中發現了媽媽的遺物,會高興不已。一次,他找到了一頂粉紅色的帽子,那是艾瑪化療脫發后常戴的。“媽媽的,”他邊說邊把帽子戴上,“我要戴媽媽的帽子出去。”但那頂帽子對男孩兒來說太花哨、太夸張,我只能盡力阻止他這樣做。“聽著,”我說,“那是媽媽的帽子,對我們來說非常珍貴,我們可不能弄丟了。我們把它收起來,好嗎?”沃克爾同意了。
其實,我并不是擔心沃克爾弄丟帽子。我是擔心人們會因為兒子戴著粉紅色的帽子而嘲笑他,進而嘲笑我在妻子離開后,不能很好地照顧兒子。
生活中只有我們倆,但是當沃克爾受傷或是我要懲罰他的時候,他嘴里喊的還是“媽媽”。
媽媽仍然是他在需要的時候最想依賴的人。這真讓人感到心碎,不過我也由此知道他從未忘記母親。
像大多數孩子一樣,沃克爾完全活在當下,不會考慮過去或未來的事情。有時候,他的問題很難回答。所以,我決定不給他講天堂之類的事情。
這倒不是因為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我覺得,如果我告訴沃克爾他媽媽到了一個“更好的地方”,他可能會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并且可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媽媽為什么不帶他一起到那個可愛的地方呢?是否因為他做錯了什么?
關于“火葬”與“埋葬”
避免談論“天堂”其實也帶來許多其他問題。我知道沃克爾在想,“嗯,媽媽不在醫院,也不在家,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真相:艾瑪火葬后的骨灰就裝在我書桌旁的一個紫色骨灰盒里,這支撐著我完成我的小說——艾瑪臨終的遺愿之一就是要我完成自己的小說。
我該怎么對孩子說?“兒子,我們把媽媽燒了,然后裝在了那個盒子里。”我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回避這個問題。有一次,一位朋友問我,沃克爾的媽媽是否被埋葬了?我告訴他沒有。沃克爾當時沒說什么,可是那天晚上他問我“埋葬”是什么意思。
我告訴他,就是人死之后你需要做的事情,你把死者放入靈柩,埋入地下。然后,死者的親朋好友可以去那里為他們獻上鮮花寄托哀思。
“媽媽被埋葬了嗎?”他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追問下去。
“沒有。”
“她在哪里?”
“我們火葬了她。”
“什么是火葬?”
“火葬就是在人死后,將他們的身體焚燒。他們已經死了,沒有任何知覺,所以不會感到痛苦。事實上,火葬是一種人死之后的儀式。你媽媽就希望在死后進行火葬。”
他搖了搖頭,堅定地說:“我死的時候,希望被埋葬。”
這一切讓我痛苦地意識到,艾瑪沒有墳墓,我們甚至連個追思她的地方都沒有。幸虧,艾瑪的父母比我有先見之明,在一家植物園以她的名義捐種了一棵樹——我們可以到那里去悼念她。
悲傷還在,生活卻要繼續
對我來說,艾瑪去世后的那些日子是難熬的:我在孤獨中感到絕望,又要竭力像她從前那樣,撐起這個家。
讓我感到特別痛苦的是,我不能盡情地釋放自己悲痛的情緒——因為我還要照顧年幼的兒子。然而,正是這個幼小的孩子,拯救了我,讓我能心智健全地繼續生活下去。沒有兒子的支撐,我可能會沉湎于痛苦而無法自拔。
為了兒子,我每天清晨按時起床,為他準備早餐,給他穿衣服,陪他玩耍,和他聊天。這一切給我重新生活下去的目標,讓我的生活又有了意義。
像很多單親父母一樣,我又當爹又當媽,我放棄了自己的愛好——在給孩子做好晚飯后,我根本沒有時間再去找朋友踢足球;為了多了解兒子的心理活動,我不得不放棄寫作時間,陪他聊天。但是,所有的一切,我們都挺過來了。
由于操勞過度,我的健康出了狀況。意識到自己也有可能撒手人寰,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真害怕兒子再次失去至親。我不能拋下兒子——這種信念支撐著我,讓我又一次挺了過來。
悲傷還在,生活卻要繼續下去。悲傷的感覺就像是被困在黑暗的房間里,當你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你覺得也沒有什么可怕。
以前,我從未想過還會再遇到某個人。不過,艾瑪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在彌留之際,她說:“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再找一位妻子,重新開始生活。不要整天悶悶不樂,你需要找個人陪你,孩子也需要母親。”
然而,一想到要再找一個人約會談情,我就從心里難過。我還沒準備好。誰能想到,沃克爾后來會為我當紅娘呢。
2006年年底,我們搬到了倫敦西部的西斯威克。沃克爾也轉到了那里的托兒所。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塞瑪的。塞瑪是一位會計師,她的女兒瑪雅是沃克爾的好朋友。她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現獨自一人撫養女兒。
一開始,我們都以孩子的名義,在公園里搞4人聚會。我們正好可以互相了解,看對方是否適合自己。
后來,我終于鼓起勇氣單獨約她出去,她同意了。
孩子是最難糊弄的,我們干脆公開了戀情。沃克爾和瑪雅都非常開心,因為他們相互見面的機會更多了。直到今天,他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盡管有時也會發生口角。在塞瑪身上,沃克爾又重新感受到了久違的母愛。
2009年初,我和塞瑪結婚了。年底,我們的孩子文尼出生了。我很高興,因為我們的新家庭人丁越來越興旺。更重要的是,沃克爾也很開心,他特別寵愛他的小弟弟,很愛逗他笑。
艾瑪離開我們已經快4年了。我們仍然會談起她。沃克爾很高興能擁有一雙像母親那樣的藍色眼睛。他已經上小學了,在學校里他了解到了關于“天堂”的概念,也相信他的母親應該在天堂里。
沃克爾現在是個快樂自信的小男子漢,對有關“死亡”的東西特別感興趣,甚至知道“來生”。最近有一次,我為他蓋被子時,他竟然告訴我:“我來生還做你的兒子。”
(李淑珍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