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在詩海中遠航

趙麗宏 李天靖

李天靖：最近。讀到你新出版的兩卷本《趙麗宏詩選》。在很多人心目中，你是一位成就卓著的散文家，中小學語文課本中有很多你的散文作品，報刊雜志上也常見你的散文新作發(fā)表，很少見你發(fā)表詩作。但我知道，其實你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詩人。能否介紹一下你已經(jīng)出版的詩集。

趙麗宏：其實，我對詩歌的執(zhí)著幾十年未改初衷。年輕時寫詩較多，現(xiàn)在主要寫散文，但從未放棄詩歌，有了感觸，現(xiàn)在仍然還會寫。1982年至1996年我出版了《珊瑚》、《沉默的冬青》、《抒情詩151首》、《挑戰(zhàn)羅布泊》四部詩集，還有幾本散文詩；2005年初出版了長詩《滄桑之城》，2008年底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了《趙麗宏詩選》上下卷。我正式出版的第一本書，就是詩集《珊瑚》。當時我在華東師大上學，這本詩集，是我的畢業(yè)論文。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中國的年輕詩人出詩集非常困難。《珊瑚》是“文革”后恢復出版的“萌芽”叢書的第一本詩集，印刷多次，發(fā)行數(shù)萬冊。可以說我是以詩歌步入文壇的。最近出版的兩卷本《趙麗宏詩選》，可算是對我的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次小結，雖然只是收入部分詩作。但基本展現(xiàn)了我詩歌創(chuàng)作的整體風貌。

李天靖：在少年時代，閱讀精彩的文學作品帶給你很多快樂。在當一個閱讀者的時候，你是否想過自己會選擇以寫作為生，是否想過你會成為一個詩人、作家?

趙麗宏：是的，我的閱讀經(jīng)驗起始于幼年，古今中外的優(yōu)秀文學作品使我看到世界的浩瀚和美妙。不過那時沒有想過將來要當作家。如果說有什么夢想，我倒是想過當音樂家，我喜歡音樂，覺得音樂是所有藝術中最奇妙的。音樂可以把人心中最隱秘最微妙的情感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而文字往往無能為力。這種愛好一直延續(xù)至今。我時常在音樂中想起泰戈爾的話：“一個人是一個謎，人是不可知的。人獨自在自己的奧妙中留連，沒有旅伴……”成為詩人和作家，也許是時代和命運使然。

李天靖：你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開始寫詩的?請你談談你最初的寫作情景。

趙麗宏：我對詩歌的愛好，也是起始于少年時代。我覺得中國的古典詩詞是人類文學庫藏中最綺麗的瑰寶，在漢字的藝術表述上，無法超越。一個中國詩人，如果不了解不熱愛我們前人留下的那些凝練而美妙的文字，那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這幾年寫的《玉屑集》，就是閱讀古詩的回憶和感想。我喜歡新詩，是初中時代的事情。讀中國的新詩，更多地讀外國詩。正式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是作為知青下鄉(xiāng)“插隊落戶”之后。那是四十一年前，我在崇明島插隊，每天夜晚獨自面對一盞飄搖不定的油燈，我開始在日記上寫詩。你讀了我最近出版的詩選，其中最初的詩作其實是我的日記，寫我干活的艱辛。寫我的饑餓，寫大自然對我的撫慰，寫對戀人的思念，寫我的困惑和憧憬。我的詩選自序的標題，是《感謝詩》，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可以說，是讀書和寫作使我走出困境，看見了人生的希望。

李天靖：你最初的詩歌中，有一首《火光》，讀來令人驚心動魄，它曾廣為傳誦。在詩中你說“你”坐在一只舢板上。沒有槳和舵，沒有指南，面臨鯊魚慘白的利齒和狂風巨瀾滅頂之災的死神威脅……你在詩中一次次發(fā)問：“你說，你說，我該怎么辦?”能談一下這首詩嗎?

趙麗宏：《火光》這首詩，寫于1970年，是我插隊下鄉(xiāng)最初的時光，寫的是當時的一種心境，困苦惆悵，甚至有點絕望，但又不甘心，強烈地表達年輕的心對人生和未來的希望。可是，我無法回答“怎么辦”這個問題。所以，我在詩中這樣寫：“要燃起熊熊的火，／在那迷惘而昏暗的夜間，／沒有木柴，可以拆下舷板，／哪怕，讓整個小船化成一團烈焰。／……或者，讓火光成為我生還的信號，／或者，讓火光成為我葬禮的花環(huán)”。這樣的文字，以一種決絕的姿態(tài)，表達了我對人生的渴望。那一年我十八歲，現(xiàn)在讀這首詩，我還能清晰地回想起當年在油燈下寫作的情景。

李天靖：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你在寫了詩歌《火光》之后很多年。還以此為題先后寫了兩篇同題散文，其情景大相徑庭。這使我想起法國批評家克莉斯蒂娜提出的互文性，她說在不同文本交互參照或指涉的過程中。能使讀者轉向一種更為寬泛的閱讀語境。詩歌與散文的不同，在于情感激烈、深沉更適于詩歌的表達。你的兩篇題為《火光》的散文，和詩歌《火光》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

趙麗宏：是的，你的互文性提得有意思。兩篇以火光為題的散文，和詩歌《火光》確實有內(nèi)在的聯(lián)系。第一篇題為《火光》的散文寫于1993年，是記一次坐著列車去南方的途中所見。文中描述的火光，其實比我插隊的年代更早，是“文革”中大串聯(lián)時，我坐火車在京廣線上夜行所見，黑暗中隱約看見被火光照亮的山坡、樹叢和河流，黑暗中突然出現(xiàn)的火光中朦朦朧朧，神奇如美妙的夢幻，所有曾經(jīng)見過的或者幻想中光明美好的事物，在那個瞬間仿佛都紛紛飛到了我的眼前……這是少年時代的一次奇遇，感覺這是一種象征，一種昭示，有很多難言的奇妙涵義在其中，這樣倒感覺，可以寫詩，但我卻寫了散文。第二篇散文《火光》寫于1997年，是在寫詩歌《火光》的十七年之后了。那首詩，描繪的是一種幻想，一種虛構的情境，當時我剛下鄉(xiāng)，確實是被一種灰暗的情緒籠罩，覺得自己前途渺茫。島上的生活可以勞我筋骨，卻無法驅散我的頹喪、迷惘和孤獨。但是生活漸漸教育了我，那些純樸善良的農(nóng)民不僅同情我，而且無私地向我伸出援手，幫助我走出了困境。散文中的火光，不再是詩歌中虛幻的意象，而是真實可感的人間溫情。它是鄉(xiāng)親們對我的關愛，是人性、人道的火光。農(nóng)民知道我喜歡讀書，想方設法為我找書，他們贈我的書籍，陪伴我度過在鄉(xiāng)下的漫長時光。在閱讀中我感受到另一種火光，那是知識的火光，智慧的火光，還有大自然的美妙天籟。這篇散文，可以為詩歌《火光》提供一個閱讀的背景，并使“火光”這個意象得到了形象的充實和精神的升華。你對詩歌和散文在表達情感方面的異同之說，我并不同意。詩歌也可能寫得膚淺平淡，散文也可能寫得深沉激情。關鍵是作者是否有真誠的態(tài)度、深摯的情感、獨特的思考，當然，還有想象力和個性文字。

李天靖：讀你詩，我感覺你早期的詩歌風格深受泰戈爾的影響。你的抒情、唯美、凝練的風格以及文字的音樂性，都使我聯(lián)想到泰戈爾。你三十年前寫的散文《小鳥，你飛向何方》中，就曾表達過你對泰戈爾的感情。很多年輕讀者是讀了你這篇散文才知道泰戈爾和《飛鳥集》。后來你又寫過一首和泰戈爾有關的詩《你看見我的心了么——讀(泰戈爾詩選)遐想》。把這首詩和散文《小鳥，你飛向何方》對照閱讀，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趙麗宏：是的，我確實非常喜歡泰戈爾的詩文。讀到《飛鳥集》時，我為之傾倒，不僅在抄錄全書，還能背誦其中大多數(shù)篇章。“文革”中家里被抄家，我心愛的《飛鳥集》被人扔到火堆中燒毀，那情景令我終身難忘。后來在舊書店，居然又做夢般地得到了

一本《飛鳥集》。去崇明島插隊時，我簡單的行李中沒有幾本書，除了魯迅的書，就是泰戈爾的《飛鳥集》。這些往事，都寫在散文《小鳥，你飛向何方》中了，這篇散文中，尋找《飛鳥集》的過程，成為我尋找美，尋找理想的一種象征。這篇散文寫于1980年，當時我在大學讀書。散文中，其實并沒有展開我對泰戈爾的看法，十多年后寫詩歌《你看見我的心了么》，是以詩的形式和泰戈爾的一次心靈對話。其中有我對泰戈爾的評價，有我對這位東方哲人的欽敬。

李天靖：《你看見我的心了么》這首詩其實也是以實例表現(xiàn)了你對詩的看法：“把語言變成音樂，用你獨特的旋律和感受，真誠地傾吐一顆敏感的心對大自然和生命的愛——這便是詩。”全詩以問答的形式展開，設想是泰戈爾用他“神奇而幽遠、蒼老而年輕”的聲音向你發(fā)問。然后你一一作答，展開你對這位東方哲人的評論和想象：詩人的心，“像張開思想的孔雀，像夜空沉靜的星星，像吐露幽馨的素花，是歌唱的飛鳥，是寧靜皎潔的月光，是晶瑩的流水”。這首詩的韻律和節(jié)奏，有音樂之美，展示了詩歌語言特有的魅力。當然，更重要的是這首詩表達的情感和思想，對大自然和生命的愛，對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的幢憬。相信這樣的詩作，不會因為世事的變遷而失去生命力。

趙麗宏：謝謝你對我的詩作的關注和評價。前幾年，我寫了長詩《滄桑之城》，抒發(fā)了我對故鄉(xiāng)上海這座城市的感情。上海圖書館為我這首長詩舉辦了一場朗誦會，場面很感人，沒有想到還有那么多詩歌愛好者。

李天靖：這場詩歌朗誦會，場面確實讓人難忘。朗誦的形式其實很單調，一個演員朗誦一章，也沒有配樂，完全是靠詩歌本身的魅力，靠文字的力量感動人。其中寫抗戰(zhàn)的那章，寫一個普通工人在日寇進城武裝游行時，從大世界頂樓跳下殉國，口中高喊“中國萬歲”，當時受到的震撼，令人難忘。你是否認為，一個詩人的作品，若要被更多的人了解接受并喜歡。通過朗誦是一個好辦法，是否所有的詩都適合朗誦呢?

趙麗宏：是的，朗誦是詩歌走向大眾的一個很好的渠道。詩是詩人的個性產(chǎn)物，詩歌可以描述現(xiàn)實生活中的哀愁喜樂，也可以展現(xiàn)詩人的隱秘的心靈世界，只要發(fā)自肺腑。有些詩，也許不適合朗誦，只能通過文字啟迪感染讀者。對那些隱晦曲折。形式新奇的探索詩，只要文字背后有堅實的內(nèi)核，我是很欣賞的，即便它們不適合朗誦。大多數(shù)詩，我以為應該可以朗誦。我們用白話寫詩，用生活的語言寫詩。即便涵義幽邃，也是可以誦讀的。如果詩人只滿足于怪異的自我表現(xiàn)，不想讓讀者看懂，或者明明不知所云卻自以為獨創(chuàng)高深，或者以玩文字游戲自娛，那無法朗誦也不奇怪。

李天靖：我知道，這些年，你確實沒有淡出詩壇，2005年，你曾代表中國出席馬其頓國際詩歌節(jié)。你不僅自己在寫詩，還一直在倡導詩歌朗誦，企圖通過朗誦的形式讓小眾的詩歌創(chuàng)作和大眾的閱讀和審美需求作一個連接。你主編的《上海文學》和《上海詩人》，也為詩歌創(chuàng)作提供了有影響的發(fā)表園地。能談一下最近幾年你在這方面的作為嗎?

趙麗宏：這幾年，我確實為詩歌創(chuàng)作的推廣和普及做了一點努力。上海作家協(xié)會多次和一些有影響的媒體聯(lián)合舉辦主題征詩活動，譬如歌頌祖國，歌頌上海的母親河，對世博會主題的聯(lián)想，參與者之眾，出乎預料，常常收到數(shù)千篇來稿，而且來自全國各地，男女老少都有，水平當然參差不齊，但也能發(fā)現(xiàn)一些有才華的新人。中國是一個詩的大國，詩歌愛好者大有人在。這幾年，由我牽頭，上海作家協(xié)會和上海圖書館聯(lián)合定期舉辦“海上心聲”詩歌朗誦會，在上海圖書館的一個大廳里。每個季度舉辦一場，朗誦的作品每次都有一個主題，選各個歷史時期的新詩經(jīng)典作品，也組織上海詩人原創(chuàng)新作。“海上心聲”詩歌朗誦會，已經(jīng)成為很受上海市民歡迎的一個文化品牌，每次朗誦會，都是座無虛席，氣氛非常熱烈。前年還為臺灣詩人洛夫舉辦過一場詩歌朗誦會，洛夫很感慨地對我說，想不到，在上海這樣一個高度商業(yè)化的城市里，還會有如此高雅的沒有商業(yè)氣息的詩歌朗誦會。到上海來訪問的外國詩人多，我們還在作家協(xié)會組織過幾場國際詩歌交流活動，我曾經(jīng)和法國、愛爾蘭和韓國詩人作公開的交流，互相交流對詩歌的看法，朗誦自己的作品。地點是在作家協(xié)會大廳，文學愛好者可以自由參與，還能發(fā)問參與交流。相信參與這幾場國際詩歌交流的文學愛好者會留下深刻印象。

我主編的《上海文學》，每期都給新詩的原創(chuàng)作品提供發(fā)表園地。這不會有改變，因為詩歌作為重要的文學樣式，必須在文學期刊中有她的一席之地。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幾年創(chuàng)辦的《上海詩人》，本來這是一份非正式出版的詩報，三年前，通過努力，把她改成正式出版的詩刊，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逢雙月出書。這是新中國建立后上海的第一本定期公開出版的詩刊。發(fā)表國內(nèi)外的漢詩新作，也發(fā)表詩歌理論文章。我們想努力把她打造成一本從形式到內(nèi)容都能被中國詩人和詩歌愛好者認可喜愛的詩歌書刊。幾十年來，很多上海詩人曾呼吁上海能辦一本詩刊，但是一直無法實現(xiàn)。《上海詩人》使幾代上海詩人的夢想成為現(xiàn)實。

李天靖：談談你最近的詩歌創(chuàng)作計劃吧。

趙麗宏：沒有計劃。心弦中對詩歌敏感的那部分被觸動了，就會寫。我相信這種敏感不會因為我年齡的增長而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