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 艷
母親燈
小老鼠,爬燈臺,偷油喝,下不來。
——民謠
母親燈把夜晚暖得泛紅
黃銅的母親燈,周身锃亮
玻璃罩像倒扣的花瓶,燈油在肚里
歌謠在屋里飄著
我總是想不通老鼠怎么偷油
是的,銅燈從來就屬于母親
我們姐弟五人,同院的三奶奶
夸我們衣服合身時,我就會想起那燈
巴望姐姐長高,盼著母親燈
把她的青花布衫變得小一些
我相信自己已學會擦燈
結果燈罩碎了。我擔心會因為弟弟
過年沒有虎頭鞋挨打
早早進了被窩。半夜醒來
看見母親燈敞著口,一根棉線
在燈口燃著小小的火苗
怕這下小老鼠就能偷油了
努力不再睡去,靜靜地
瞅著飄散滿屋的歌謠
彈弓
路邊的孩子舉起彈弓
彈丸飛出
幾只雀兒撲撲飛起
云朵緩慢
一條舊時的小街輕輕落下
和我比賽的幾個男孩子
正在街角拉開彈弓——
我一驚,卻不能飛
走失的故鄉
篩籮籮,打湯湯,誰來了,二姑娘。
——豫東童謠
從磨盤街到五聞樓
隔著一座老橋,隔著打銅巷
和小井沿的包子鋪
表姑說她奶奶講,她們那條街
原先是用廢磨盤鋪的
想不出那么多磨盤能磨多少面
說到那條街,我總是聞到包子味兒
五間樓拆除_的那天
我去看了老宅上的櫻桃樹
樹梢上剩下的三兩個櫻桃
像哭紅的小眼睛望著我
表姑說過這樹結果子能比人家早十天
如今我還住在這座城里
故鄉卻一天天遠去
昨天從超市出來,一位迷路的大娘
問我去磨盤街咋走?我竟脫口說出
對不起大娘,我不是此地人
吊偶
誰的十指,用時光和記憶擰成的線
牽動我的頭顱、四肢,讓我回望?
三十年前的土臺,落著我的目光
斜暉穿過樹影照著舞動的吊偶
在圍觀的前排,父親拎著我的小手
模仿土臺上藝人的表演
七歲的我,快樂是那些跳動的線
所有的幸福都連在父親手上
大廈轉眼間在土臺的位置站起來
吊偶的寓言喑啞,睡入藝人箱底
父親撒手,斷線的日子散落
我和土臺,各自走失在樓群之中
許多精彩的,乏味的細節,被錯過
我成了另一只吊偶,被生活提著
以此,常在蟬鳴拆亂南風的傍晚
輕聲地問:父親,你在哪兒看我?
童年記憶
小彈弓擊落的笑聲
被自制的白菜燈盞重新燃亮
白菜根上,火苗飄忽
相伴走調的童謠
頑皮地頂著沉下的夜
蛐蛐的快樂在黑暗中閃亮
鐵蛋和二妮順著墻根
找到夜晚的癢處,抓得月亮
忍不住,把銀子丟下來
……日子落滿小院。記憶站著
站在笑聲和童謠的廢墟上
任月光砸痛我
白花落盡的老槐樹。搖亂歲月
仿佛小伙伴還在不遠處藏老貓
誰在背后躡手躡腳
似乎“嗨”地一聲
雙手從眼睛上移開
我就能,和他們滾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