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杰

2010年8月23日,菲律賓馬尼拉香港旅行團大屠殺,又一次證實了中國人的基因:內斗內行,外斗外紙
香港特首曾蔭權,在人質被綁架在旅游巴士上的時候,給菲律賓總統打了兩次電話,兩次都吃了閉門羹。菲律賓總統阿基諾沒接電話,總統府稱,不知道特首曾蔭權是誰。
香港特首有沒有權給菲律賓總統打電話?某衛星電視臺大受憤青歡迎的一位光頭節目主持人,向曾蔭權問罪,認為按國際對等關系,香港的特首只是一個地方領導,《基本法》第十三條規定,香港的國防和外交事務,歸中央人民政府管轄,曾蔭權沒先向上請示,就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違反了國家主權。
這位時事評論主持人,一向魅力非凡,在形象上是21世紀中國公共知識分子的代袁,據說還曾留學紐約,有美國國籍,對于廣大中國人,自然一言九鼎,說話有權威。加上講話的平臺,有官方背景,光頭主持人在批判香港特首時,面露冷笑,一副“你給人家總統打電話,憑什么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的驕傲和自信,而且把曾蔭權的行為,上綱上線為“反映了香港人當英國殖民地太久,沒有國家主權觀念”的離心異端,眼看香港特首意圖“分裂祖國”的罪名,在憤青公眾附和公審的社會氣氛下,馬上就成立。
看見這場內戰,我向家里那個叫露薏莎的菲律賓保姆匯報:請你轉告貴國政府:對于馬尼拉“事件”(為免刺激菲律賓人民的友誼,我使用了“8·23馬尼拉事件”或“8·23馬尼拉風波”一詞,而不叫“8·23馬尼拉屠殺”,較為客觀中性),要頂住中國人的壓力,中國人的內斗,很快就自顧不暇了,香港特首因為沒經請示打電話給貴國總統,犯了類似大逆不道的大清律例,隨時能超越了旅游巴士上那個殺了8個香港游客的殺手,成為人民公敵。
但香港游客在馬尼拉被殺,是治安的罪行,與國防外交無關,香港特首沒有犯法。特首有資格給外國總統打電話,然而另有一些反對特區政府的文人,在《基本法》中找到了依據:《基本法》第一百五十一條規定,香港特區政府只能在“經濟、貿易、金融、航運、通訊、旅游、文化、體育等領域”,以“中國香港”名義單獨與各國“發展關系”。這一系列事務,沒有包括“治安”,香港特首還是越權。
看見這些大批判的罪名,令人憤慨。今天是什么時代?香港的特首,由香港800名精英合法選舉產生,經中央政府委托,香港特首充分得到國家的信任,在香港的人質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特首親自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這是真情流露的一刻,生死關頭,像溫總理在救災時說的:“人命關天”。還來一通文山會海的蓋章批示,這不是把我們香港同胞的生命往死里送?
民族的內斗基因,往往在生死關頭時發酵。香港政務司司長唐英年,迎接人質歸來,親自上飛機,擁抱九死一生的死者親屬,流下了熱淚,也被香港一些評論人指為做秀,是演技精湛的影帝。在西方民主社會,即使對總統平時的執政有很大的不滿,爆發戰亂的時候,不同的政黨往往能捐棄成見,槍口一致對外。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當年的政府大樓被恐怖分子炸掉了,死難逾百。總統克林頓親自出席悼念儀式,與美國民眾坐在廣場,是不是做秀,是不是博取選票爭取連任?或許有這樣的動機,但在歷史的關頭。美國沒有人會計較,只把總統當作一個人。
對于中國國民的心理素質,魯迅甚為了解,他說:對于中國人,他往往從最壞處衡量他的動機。中國文化雖有儒家的性善之說,但“歷代都行秦代法”,法家當道,盛行的都是性惡論,在馬路上,如果看見一個老太太跌倒了,你會發揚孟子惻隱之心,前去扶她一把,還是先要“理性”地思考一番:你是什么身份?是不是她的家人兒子?男女授受不親,是不是該先打電話給老太太的老公請示批準?一個社會,寡恩薄義,集體麻木涼血,倒也不是沒有原因。
特首曾蔭權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沒有違反國家主權。因為香港的游客在馬尼拉被綁架,屬于基本法第一百五十一條規定的“旅游事務”,特首可以不必請示,自行向菲國交涉。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非要搞得錯綜復雜不可,是中國人社會的共性。或許,一個地方的壞人和騙子太多,任何反常的義舉,都一律被視為出于壞的動機。所謂“居心叵測”、“別有用心”、“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中國語文里誅心之論的詞匯,隨便抓就是一大堆。這種社會,又怎能不源源產生冤案?岳飛、于謙、袁崇煥等人之死,多少都死于“沒有向上請示”,香港的特首,也差點在這條隊上掛上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