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勛
從做記者的第一年起,我就開始接觸大量的生與死,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還要多,至少超出我那個年齡能夠承受的范圍。
工作才幾個月,我去采訪一個重大交通事故。大概是下午兩三點的時候,我在事故發生地外圍面對攝像機做了現場報道。轉過身去,我發現車里面竟然還困著一個人,由于車撞得非常厲害,車皮把人卷在了里面。我們幾個人試著去救他——拿身邊所有的工具,包括撬杠都撬不開。我們十分焦急,能依稀聽到里面的人在呻吟,并且說:“救救我吧!救救我吧!”血順著從車中伸出的那只手臂一滴一滴流下來。
到了晚上大概六七點,吊車才得以把車皮整體拉開,我們趕緊把人從車里抬出來。醫生上去看看瞳孔,搖搖頭——人去世了。就這樣,白天可能還在車里聽著音樂快樂奔走的人,天黑后。卻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如果一個生命沒找到幸福就這樣離開了,豈不是最大的遺憾?
我在央視《新聞調查》和《東方時空》做過記者,也得過全國記者“風云人物”獎——在那一刻,虛榮的自我得到了滿足。在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幸福了,現在才知道那只是快樂,和幸福不一樣。幸福是一種永恒,快樂只是一瞬間。我去過經濟最落后的非洲,也到過經濟最發達的美洲。我發現無論在哪里,所有的人都一樣,內心多少都有不止的掙扎,都在尋找著丟了的什么——但關鍵是不知道丟過什么,怎么找得到呢?
在6700米的礦井巷道深處挖煤的眼神呆滯的農民工那里;在監獄里的背負9條人命、終于悔悟開始記死刑日記的殺人犯那里;在殺死5口家人、有著空洞眼神的十幾歲少年那里;在決心戒毒斷去自己一根手指,失聲痛哭的戒毒者那里;在離開過大山前往歐洲都市、回到山寨內心再難平靜極為掙扎和糾結的苗族姑娘那里;在電視欄目中對著億萬觀眾侃侃而談、用化妝掩飾黑眼圈的成功人士那里……似乎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尋找,卻有著同樣的迷惑——為什么沒能幸福。
在做《對話》這檔節目的導演時。我有機會接觸到全球眾多成功人士。其中有一些人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采訪盧武鉉時,他還是韓國總統——可就在2009年,他縱身一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人們不禁感嘆,一個萬人之上的國家領袖,究竟有怎樣的痛苦和糾結。才選擇走上絕路呢?節目中采訪的很多官員,位高權重,前呼后擁,但是觀察本人,卻很少有徹底的輕松和泰然自若。顯然。我們追求的權力中沒有最終的答案。
還有很多非常成功的企業家也會因為一些原因走上絕路。國際上一些石油大亨,在毒品中找尋快樂——雖然家中富可敵國。金融危機時,很多商業巨頭竟然也自殺身亡。給親人留下無盡的痛苦。實際上。他們走的時候比過去創業的時候要富有得多。顯然,我們追求的財富中也沒有最終的答案。
我也認識一些演藝界的明星。在鎂光燈下萬人矚目。但是,我發現很多明星都有一種難言的對“名聲”的依賴。很難有明星在塵埃落定之后保持悠閑和淡定,那么在鎂光燈下的明星是快樂的嗎?是的,但是快樂是一個易耗品。私下采訪的時候,我觀察到很多明星的糾結——即便是世界男高音帕瓦羅蒂,也沒有表現出一種平常心、幸福自在的狀態。顯然,我們追求的名聲中更沒有最終的答案。
從這些人身上已經證明:擁有以上這些,不一定會帶來幸福。那么,我們追尋的東西到底在哪里呢?
2009年6月,一次吃飯席間,我和艾瑞克森國際學院院長瑪麗蓮·阿特金森博士及副院長謝莉爾·查普曼坐到了一起。當國際教練導師謝莉爾·查普曼仔細觀察我后,主動提出作一對一輔導。我并不知道,國際教練導師雖然在世界各地授課,卻極少給學員作一對一的輔導,我可能是最幸運的一位。
我更不知道,在一對一輔導十幾天之后,一個更大的生命禮物正在等待著我。我和謝莉爾在一起的時間累計約lOO個小時。在整個過程中,我深入揣摩、觀察、研究、探討、靜默、冥想,一再驗證了曾經懷疑的那些妙不可言的大道。我全面體驗了世界催眠大師艾瑞克森用他畢生的心血凝結的精湛的輔導技術。
就在課程的最后一天,在課堂練習上,那個時刻來臨了。那個時刻如此不同尋常,我仿佛“死”了一次,然后又“活”了過來:在數位同伴的緊緊擁抱中,經過類似重生的體驗后,我重新看到了“嬰兒”眼中的世界,體驗到了萬物與我合一的美好,感受到了一切事物與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我“不必”去知道任何問題的答案,卻可以體驗到生命本來的靜美安寧。
幾個月之后。這種體驗漸漸沉淀平復。成了一種從不離開的背景音樂,時刻在我內心回響。就這樣,30年的探索和尋找,3年的思考和遲疑,100小時的深度挖掘,一個徹底放下的決定,生命給了我一個極為珍貴的禮物。
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能經歷這些,但那種徹底活在當下的美好,卻可以出現在每個人心里,無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每個人皆可以到達生命中的至善至美,原因很簡單——本來,你就在幸福里,只不過不自知,幸福從未離開你。
幸福的確永遠“找不到”——不找,就到了。入口,就是當下的自己——因為內心本來就如同天地般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