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忘記了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成小晟

一年前的某天,美國佐治亞州平原鎮的一家醫院里住進了一位年過七旬的老者。他開朗健談,很受醫護人員和病人的喜歡,人們都尊稱他為卡賓先生。卡賓先生沒什么大病,只是血壓不太穩定。讓人奇怪的是,他無論走到哪里,總隨身帶一個破舊筆記本。沒人知道筆記本里寫了什么,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隔壁病房里一位與卡賓先生年紀相仿的老太太,大家都叫她58號。

老太太與卡賓先生是同一天住院的,漂亮且有氣質。只是她很不合群,每天悶在房間里。卡賓先生明顯對老太太很感興趣,在征得醫生的同意后,他開始主動靠近老太太。老太太一開始很恐慌,可卡賓先生一有空就去陪老太太。老太太逐漸放松了警惕,偶爾和他說兩句漫無邊際的話。盡管如此,卡賓先生還是很高興。

幾天后,老太太竟然跟著卡賓先生到樓下去曬太陽了。在溫暖的陽光下,卡賓先生翻開了那個筆記本,他要給老太太讀一個他喜歡的故事。

故事很俗套,一個叫威爾斯的窮小伙兒愛上了回鄉鎮過暑假的漂亮富家小姐艾麗婭。卡賓先生讀得很慢,且深情款款。所有的戀情在情竇初開時都那么美好,浪漫的細節竟讓老太太聽得入神。

可剛讀了兩頁,就有護士通知他們檢查身體了,然后是吃飯、休息。第二天,仿佛約定好了,他們又一起曬著太陽繼續讀故事。

初戀的美好總抵不過現實的殘酷。威爾斯的貧窮出身讓艾麗婭的母親很不滿,就在兩個年輕人如火如荼地熱戀時,母親要帶艾麗婭提前結束假期,前往紐約求學。聽到這時,老太太擔心地問:“那他們兩個會分開嗎?”卡賓先生微笑著賣關子:“該去檢查身體了,明天再讀!”

就這樣,這個故事牽引著老太太的神經。可故事的發展總那么不順利。因為艾麗婭母親的刺激,威爾斯沖動地提出分手,艾麗婭痛苦地走了。威爾斯很后悔,于是每天給艾麗婭寫一封信,寫了整整一年。可這些信都被艾麗婭的母親攔截,艾麗婭一封也沒收到。

那天,老太太顯得很憂傷,她對卡賓說,故事太傷感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太太的表情越來越豐富。卡賓繼續讀著故事: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威爾斯絕望了。在這種狀態下,他去參了軍,一場戰爭打了4年。而在這期間,艾麗婭由父母安排認識了羅根。羅根的風趣善良依稀有威爾斯的影子,最重要的是羅根家境富裕,很合母親的心意。于是,艾麗婭同意了羅根的求婚。

對于故事中突然出現的羅根,老太太追問道:“艾麗婭會選擇誰呢?”卡賓并沒有揭曉答案,而是給她引見了自己的家人——兒子、媳婦,還有孫子、孫女。老太太看到這么多人,驚慌失措地躲進了病房。卡賓先生看著離去的老太太,神情落寞。

故事還沒完。從部隊回來的威爾斯依然想念著艾麗婭。于是,他賣掉了父親留下的房子,買下了小鎮湖邊一套廢棄的舊宅進行翻修。那是他和艾麗婭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他曾答應艾麗婭買下這棟舊宅,改頭換面做他們的新房。而此時,艾麗婭正在忙著籌備與羅根的婚禮。

“難道這就是故事的悲慘結局嗎?”老太太喃喃自語。卡賓搖著頭說:“上帝會讓相愛的人再見面。”

因為那套翻新的漂亮房子,威爾斯受到了關注。很多人想購買這套房子,可威爾斯總是拒絕。后來,報紙刊登了這件事。而那天的報紙正好被艾麗婭無意中看到,威爾斯以及他身后的白房子赫然在目。艾麗婭抑制不住突然爆發的感情,找到了威爾斯,他們在一起度過了甜蜜的兩天兩夜。就在第三天早上,羅根來了。

讀到這里,卡賓發現老太太的臉上有淚水在緩緩滑落。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太投入了,不過這個故事我好像在哪兒聽過,結局是什么呢?”那天,老太太獨自坐在房間里,陷入了沉思。

厚厚的筆記本讀到了最后幾頁,故事也到了結局。那天,老太太的病房里來了很多人,有卡賓先生和他的家人,還有醫院的醫生和護士。躺在床上的老太太突然遞給卡賓一張畫——白色的房子,寧靜的湖面,還有兩個相愛的年輕人。那對男女依稀就是年輕的卡賓先生和老太太。

卡賓先生開心地笑了。老太太握著他的手喊:“威爾斯,威爾斯。”孩子們都聚攏過來說:“媽媽,爸爸是為了陪您才過來住院的,他相信您會清醒過來,重新認識我們的。”老太太淚流滿面,眼神里沒有了迷茫。

然而,半個小時后,艾麗婭突然大叫起來,縮到墻角,驚慌地大喊:“你們是誰,你們是誰?”待醫生給她注射了鎮靜劑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看著熟睡的艾麗婭,卡賓先生老淚縱橫。

這是筆記本里未曾記載的結局,可威爾斯·卡賓依然沒有放棄。如果你有機會來到這家醫院,一定會看到一位老人在拿著筆記本朗讀相同的故事,而他的對面,是位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太太——那就是已經忘記自己名叫艾麗婭的女人,也就是卡賓的愛人。

卡賓先生不愿離開醫院,雖然艾麗婭清醒的機會很少,也很短暫。但他相信,她一直在。因為,在那個破舊筆記本的最后,有這樣一句話:如果哪天我忘記了你和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你把我們愛的故事讀給我聽,我就會回來。署名是“艾麗婭”。

(晶晶亮摘自作者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