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蕭娘”

楊聞宇

《辭海》蕭娘條注明:唐人以“蕭娘”為女子的泛稱。倘要落到實處,“蕭娘”究竟應指何人?

——題解

一

元代盧摯寫過一首《蟾宮曲·蕭娥》:

晉王宮深鎖嬌娥,一曲離笳,百二山河。煬帝荒淫,樂陶陶鳳舞鶯歌。瓊花綻春生畫舸,錦帆飛兵動干戈。社稷消磨,汴水東流,千丈洪波。

曲里的蕭娥,指隋煬帝的皇后蕭氏,在隋唐換代時的大風大浪里,蕭氏沉浮流離,坎坷多舛,可就其總體命運而言,仍不失為險惡風濤里一個罕見的僥幸者。

二

著名文學家蕭統的孫子蕭巋在梁朝已散時依舊打著“梁”的旗號在荊州、襄陽稱王,史稱后梁。公元581年,楊堅稱帝,坦率地表示次子楊廣能娶到一位后梁公主。楊廣“美姿儀,少敏慧,高祖及后于諸子中特所鐘愛”。皇后獨孤氏相當厲害,對未來的兒媳百般挑剔,最后選中了被蕭巋遺棄于民間的四公主蕭美娘。蕭氏的真名史無可查,只因她婷婷裊裊、美艷絕倫,后人便以“美娘”稱之。開皇二年(582)成婚時,新郎13歲,新娘12歲。朝野上下將晉王(楊廣被封為晉王)伉儷視為自天宮下凡的金童玉女。

當時的太子是楊廣的胞兄楊勇。為了擠垮兄長奪取接班人的位置,楊廣韜光養晦的手段極為巧妙。為取悅父母,他摸透了楊堅與獨孤氏的心理。楊勇“多內寵”,老婆剛剛病故,他就迫不及待地與小老婆廝混,且在大庭廣眾之中“自比倡優,進淫聲,穢視聽”,他不在乎其母獨孤氏的反感。楊廣則不然,在父母幸其宅邸時,“悉屏匿美姬于別室,惟留老丑者,衣以縵彩,給事左右;故絕樂器之弦,不令拂去塵埃。上見之,以為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意甚喜”。待人接物方面,楊勇非常牛氣,楊廣則是一團和氣,“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仆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應當挑明的是,楊廣在這里施展的是矯情飾行以釣虛名的奸雄手腕,蕭美娘的知禮、隨和卻是良知與本性的自然流露。

蕭美娘雖生于王者府第,可她落地那一天是農歷二月二日,“江南風俗,二月生子者不舉”,美娘尚在襁褓中時,蕭巋擔心其命途多舛甚至會妨礙自己,便將其視為災星而送給了遠房堂弟蕭岌,托其收養。美娘從小聰敏,蕭岌教其寫字,一點就通,便對夫人說道:“這孩子的前景不可限量,我看她不是呆在咱這小地方的人。”美娘8歲時,蕭岌夫婦先后去世,她又被舅舅張軻收養,像貧苦的鄉下女兒一樣,穿布衣,吃野菜,咀嚼人生,鄉野淳樸的風習、民間樸素的智慧不露痕跡地嫁接在這個花季少女的身上。12歲那年,蕭巋是將其視為天降的“福星”接回王宮的。

楊廣31歲那年取代楊勇當上了太子,36歲時登上皇位。在他矯飾欺世的23年里,婉麗賢惠的蕭美娘對丈夫百依百順,一塊頻頻進出,在父母眼里,“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正因美娘為襯,楊堅、獨孤氏對二兒的印象也愈來愈好,20多年呀,楊廣的偽飾不為其父母覺察而終于登上了龍椅,蕭美娘無形中所起的掩飾作用是別人所無法取代的。否則弟弟能否擊垮兄長,楊廣是否能取代楊勇,也許還屬于未知數之列。

三

楊廣當上了皇帝,立即露出了封建昏君揮霍享受的本相。這里不談別的,只說說東都洛陽的營建吧。先建顯仁宮,接著又建西苑,西苑包括16個宮室:景明院、迎暉院、棲鸞院、晨光院、明霞院、翠華院、文安院、積珍院、影紋院、儀鳳院、仁智院、清修院、寶林院、和明院、綺陰院、降陽院,從天下美女中選出16位封作四品夫人,分別主持各院。接著又選出320名美女學習吹彈歌舞,分配到各處亭臺樓榭充當職役。之后又建造精巧別致的“迷樓”,內分四閣:散春愁、醉忘歸、夜酣香、追秋月,三千美女輪流入閣值夜,任楊廣隨意寢宿,恣性玩樂。

蕭皇后和眾大臣見楊廣將一切軍國大事當兒戲,自然要婉言規勸。楊廣對眾大臣言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年過半百不為夭。”蕭皇后讓他攬鏡自照,他照著鏡子對皇后說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好頭頸,誰當斫之?”楊廣簡直就是個參破紅塵、醉生夢死、不拿生命當回事的“哲學家”。

楊廣是個“愛河飲盡猶饑渴”的帝王。小蕭后7歲的宣華夫人在獨孤皇后去世后得到楊堅的專寵,六宮粉黛無人能比。楊堅在仁壽宮被害之后,楊廣當天晚上就逼幸了這個身為庶母的女人。楊堅病倒于仁壽宮中,與他過于寵愛宣華夫人大有關系。眼下,新皇帝楊廣又幾乎夜夜沉溺在宣華夫人的寢宮里,即使從愛護丈夫的身體考慮,蕭皇后也不能不理。蕭皇后終于找了個借口,將宣華夫人逐出了皇宮,送她到仙都宮居住,想要使之遠離楊廣。可自從宣華夫人出宮之后,楊廣郁郁不樂,脾氣日益暴躁,蕭氏無奈,只好又同意將宣華夫人從仙都宮接回來。

楊廣大喜,讓使者飛馬仙都宮去宣召,可使者只帶回一首宣華夫人所寫的《長相思》:

紅已稀,綠已稀,多謝春風著地吹,殘花離上枝。得寵疑,失寵疑,想要為歡能幾時,怕添新別離。

楊廣明白對方的心思,當即和詞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愿化春風日夕吹,種成千萬枝。思何疑,愛何疑,一日為歡十二時,誰能生死離。

云雨狂歡從來也不會長久,宣華夫人回宮僅僅一年,便因病去世,年僅29歲。37歲的楊廣下令厚葬宣華夫人。

針對蕭美娘,《隋書》有這樣的話:“父子之間,尚懷猜阻;夫婦之際,其何有焉!”楊廣是個剛愎自用的性欲狂,蕭美娘再有頭腦,終究也無可奈何。

四

楊廣說過,“年過半百不為夭”,恰恰就在他50歲的那一年,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策動禁軍,在江都寢殿之西閣縊死了這個天怒人怨的隋煬帝。作為一國之君,死時竟然連個棺材也沒有。淚流不已的蕭皇后讓宮人拆下幾塊床板,草草拼成一副薄棺,斂尸下葬。宇文化及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蕭美娘這個嗚咽哭泣的“女戰俘”,神不守舍,公然提出欲納其為偏房。蕭氏粉頸低垂,默然無語。《隋書·宇文化及傳》這樣寫道:“化及于是入據六宮,其自奉養,一如煬帝故事。”這一年蕭美娘49歲,步入中年,仍能讓宇文化及垂涎、神往,其俊美秀色可想而知。翌年(619),宇文化及跑到魏縣(今河北大名西南)自立為許帝,稱蕭氏為淑妃。

許帝沒當上幾天,自稱“大夏王”的竇建德打著為陽光報仇的旗幟殺來,大夏王兵強馬壯,在聊城殺死了宇文化及。《舊唐書·竇建德傳》載:“建德入城,先謁隋蕭皇后,與語稱臣。”“稱臣”是假,接管是真,作為農民義軍領袖的竇建德既已稱王,還能拿捏不了一個女俘身份的女人么?也就是說,蕭氏很難逃脫又一次被納為妾的命運。

這時節,北方突厥人的勢力迅猛發展。20年前,文帝楊堅將宗密之女義成公主嫁給了啟明可汗,啟明可汗亡故,義成公主改嫁給兒子輩的處羅可汗。從楊廣方面論起,義成公主得叫蕭氏為嫂子。在義成公主慫恿之下,處羅可汗從竇建德手里要走了蕭氏。竇建德不敢和突厥正面沖突,只好忍痛割愛,送走了蕭氏。《隋書》對此帶了一筆:“突厥處羅可汗遣使迎后于洺州(今河北廣平),建德不敢留,遂入于虜庭。”蕭美娘一入虜庭遂又被納入了處羅可汗的寢帳。后來,處羅可汗死了,姑嫂二人又依照胡俗,一塊被納入了處羅可汗之弟頡利可汗的寢帳……在草原月光下的帳篷里,蕭美娘又度過了10余年。

五

貞觀四年(630),兵部尚書李靖出兵馬邑(山西朔州),大敗頡利可汗,突厥滅亡,蕭氏又一次成了“戰俘”,被送回長安。然而,因為身份特殊,卻又意外地贏得了大唐的禮遇。

回溯當年,楊廣是李世民的親表叔,李世民還娶了楊廣的女兒大楊妃,蕭妃自然算是李世民的長輩。另外,李世民的重臣蕭瑀又是蕭氏的親弟弟,李世民也得給臣子一個像樣的面子。蕭氏回唐,李世民破格接風,為之舉行了一場盛宴。唐太宗笑呵呵地向蕭氏道:“眼前這個排場,您以為比隋宮如何呢?”

當年隋宮夜宴,殿前燒著幾堆檀香木的篝火,廊下懸掛有上百顆碩大的夜明珠,對照眼前的宴會,讓蕭氏怎么說呢?她和悅地笑笑,答道:“陛下乃開基立業的圣主,怎可與那位亡國之君相比?”這話十分得體,李世民感到非常受用,望著這個飽經滄桑、見慣了諸種風雨的老婦人,唐太宗決計要奉養到底,讓她度過一個安樂的晚年。

就這樣,在長安城里,蕭氏深居簡出,安靜地生活了18年。《資治通鑒·唐紀》載:“(貞觀二十二年)庚子,隋蕭后卒。詔復其位號,謚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薄儀衛,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從570~648年,蕭后在世78年。1300多年前,處身于一個風云多變的時世里,一個美麗絕塵而又性格溫婉的女性在風云龍虎的爭斗中能活到這樣的年紀,實在是造化的安排。

有好事者說李世民傾慕蕭氏,將其奉為昭容。蕭氏歸唐時60歲了,再如何善于保養,有可能打動后宮佳麗逾三千的李世民么?以這等夕陽紅式的傳聞來強調蕭美娘之美,反而會讓人猜疑這個女人會不會是妖精幻化。

“蕭娘”二字其所以在千余年間會成為美好女性的泛稱,顯然與蕭美娘很有關涉。

風雨風月兼風云,

天地八荒留香痕。

度盡劫波蕭娘在,

虎豹龍蛇化為塵。

世間美好之物是不會輕易泯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