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麥田

文 Article_王存華

“農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詩中的“五月”說的是農歷的五月，麥田在溫暖的陽光下一天天變得金黃。陽歷五月的麥田還是一片濃綠得化不開的顏色，悄悄從隴上走過，剛剛抽穗的小麥掃著膝蓋，扎扎地癢，讓人禁不住想笑。

對于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們，對麥子最初的印象已經隱沒到經過加工的面包之類的食物里，早就遺忘了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當初的模樣。所以，我一直為自己小時候生活在農村而慶幸。細細回憶那些舊時光，很多的快樂都來源于麥田。在我們老家最常見的農作物就是小麥，農歷九月中旬播種，一直到來年六月收獲，是農作物中歷時最長的。整個冬季，小麥都是墨綠的顏色，她們以趴伏的姿態與冰雪抗衡，暫時退縮是為了更好地伸展，春風吹過，小麥便開始返青，拔節抽穗，生長速度之快讓人驚訝。

我曾經聽姐姐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柏拉圖問他的老師什么是愛情，他的老師就讓他先到麥田里，摘一棵全麥田里最大最金黃的麥穗。其間只能摘一次，并且只可以向前走，不能回頭。柏拉圖于是照著老師的話去做。結果，他兩手空空地走出麥田。老師問他為什么摘不到，他說:“因為只能摘一次，又不能走回頭路，其間即使見到又大又黃的麥穗，因為不知前面是否有更好的，所以沒有摘。走到前面時，又發覺總不及之前見到的好，所以到最后，我便什么也摘不到。”老師說：“這就是愛情。”

這是我聽到的關于麥田和愛情的最美的故事。多年以后的現在，我仍然會想起當時的情景，身穿藍白相間格子襯衫的我們站在一望無際的麥田里向往著愛情。年少的我并不太懂得這故事的含義，只模糊覺得自己要懂得珍惜眼前對自己好的那個人，不要因為貪心而錯過到手的幸福。

大概是因為這個頗有禪意的故事，我愛上了麥田。

五月的麥田正放肆地綠著，麥芒青澀柔軟，我們可以盡情地在她的懷抱里玩鬧、奔跑，灑落一地的歡笑。順著整齊的田隴前行，眼前是碧綠的麥海，一陣風過，麥浪波濤起伏，枝葉廝磨，發出沙沙的細語，那應該是一首吟唱了幾千年的老歌。眼前的麥田，常讓我有剎那間的恍惚，依稀自己正面對著一幅幅精美的畫作：《有云雀的麥田》、《麥田與收割者》、《群鴉亂飛的麥田》，那是荷蘭畫家梵·高用整個靈魂描繪的麥田，他的畫筆下是大片大片的色彩，粗獷的筆觸勾勒出青綠的麥田、金黃的麥田、綠黃交錯的麥田……畫面上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仿佛可以聽得到畫家靈魂深處的吶喊。

我大學學的專業是美術，面對我愛的麥田，我卻畫不出任何一幅作品。這讓我頗為慚愧，于是，我選擇做畫中人，到麥田里去沉思、回想，和麥田融為一體。我喜歡順著麥隴一個人走啊走，有時候會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甜蜜和憂傷。麥田一如既往地綠著，當年在晚風中呼喚我回家吃飯的長胡子老爺爺不見了，那個在麥田里高歌的少女也不見了……身邊的親人離去再不能回來，我也只能一天天長大變老。只有麥田，仍然年復一年的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結出飽滿結實的麥子，從來不曾老去。

與成熟后的金色收獲相比，我更喜歡五月的麥田。因為五月正是小麥開花的季節，堪稱麥田的青春期。小麥的花微小得像金色的沙粒，如果你不蹲下身子仔細地看，根本就不會發現它的存在，它們淡淡的黃，纖纖的小，井然有序地集合在麥穗上，開得含蓄、樸素、淡定、從容。看那些撲閃閃、亮晶晶而如繁星的小麥花，心里既甜蜜又踏實，她們羞澀的模樣讓我想起少女時代的自己，坐在男友單車后座上就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的幸福。雖然歲月催我容顏漸老，但在人生的麥田里能夠擁有一份青梅竹馬的愛情，可以簡單地相知、相守，素樸而美好地牽手一起變老，又何嘗不是大收獲呢？

五月的麥田，麥花飄香，我悄然佇立于麥畦，靜聽小麥花開的聲音，內心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