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丑時遇見你

表姐說要來看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她大概不清楚,我已改變許多。首先是我的體形,自從與男友小林分手后,在零食的安慰下,我暴增了足足有30斤。30斤的肉有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以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我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變形的臉,像吹氣一般,五官都擠在了中間,身形似一座小肉山。看到這副模樣,我更加恨小林,還有麗麗。麗麗原來是我最好的朋友,卻把我的愛情搶走了。

門鈴響,打開門,是表姐。天!她竟然帶了朋友過來,并且還是男孩。我羞愧地瞪了一眼表姐,讓他們進來。這個時候,我最不愿意見的便是陌生人。我努力裝作不在意,一邊與表姐寒暄,一邊倒飲料,一邊留意兩人的表情。雖然在電話里已經表明我有多胖,表姐還是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通,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那男孩卻很是鎮定,問起我墻上呈梯形斜掛的畫作。那是我最拿手的,我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告訴他畫中蝴蝶的各種意象,一時竟忘了自己是個大胖子。

臨走時,表姐笑道:“你知道他是誰?”我看看他,個子高高,濃眉細目,臉面似有些認識,也許曾經在街頭偶遇,但絕對不會有更深的淵源。那男孩也朝我笑:“小時候,我就住在你家隔壁,叫東子的,你記不起來了?”記憶里仿佛有一個叫東子的男孩,但是9歲時隨爸爸調職離開了那個城市,對東子的印象也逐漸淡薄了。我尷尬地點點頭,初見面時的羞愧感愈深了。童年的玩伴,十幾年后相見,發現對方胖得慘不忍睹,心里會是什么感覺?如果,他能早來幾個月,看到的不會是這般光景。那時我身材適中、眉目秀麗,稍微打扮打扮,也是人們口中的美女。

待他們離去后,我直撲洗手間里的鏡子。回想半年前的美麗,對小林和麗麗的恨又涌上心頭。這時,已不是恨失去愛情,而是恨因為他們我才變成了這可怕模樣——我下決心要減肥。

表姐很支持我,并推薦東子為師,說他對減肥有獨到的心得。于是每個周末,東子過來陪我打球。我們先繞著體育中心的球場跑三圈,然后在羽毛球室、壁球室、乒乓球室周轉,一天下來,衣服都濕透了。雖然晚上很餓,但他只讓我吃少許米飯,可以大量地吃黃瓜、喝水。為了轉移對食物的渴望,我們會聊些工作和生活中的話題。我談的最多的是小林和麗麗。東子只是聽我兜兜轉轉的訴說和分析,后來我竟然分析出這樣的結果:“他們倆在一起也許是對的,錯的是我。”他聽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自己也訝然。

而我還要解釋:“小林的性格,是要獨立、能干的女孩才適合。麗麗正好是這樣子。我自己嘛,他以前就怪我太黏人了。西裝是好料子做的好西裝,旅游鞋也是名牌鞋,可是西裝和旅游鞋配在一起就不倫不類了,就像小林與我。”我一下子想通了。就在這一瞬間,小林和麗麗終于成了前塵往事,徹底從我的生活里淡出。

東子很少談自己的感情,問到時會說一句“我也有初戀,可是那女孩嫌我丑。”我細細端詳他:“她的眼光有問題,你一點兒都不丑。”我不好意思說他長得好看,但他細長的單眼皮真是好看,有一種很純凈溫良的氣質。

從那以后,我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效果出奇地好。雖然沒有被升為主管,可經我手做出的方案,客戶常常贊為漂亮。一個月后,我花了1元硬幣,在街頭的體重秤上稱了稱,減了6斤,真是可喜。

有個周末,我問東子:“有沒有加速減肥的方法?”他搖搖頭:“節制飲食和加強鍛煉是最佳辦法。這樣堅持下去,你半年便可以達到正常體重。”半年?我覺得時間太長了。我在某藥店看見一種減肥藥,一個月便可以減20斤。如果我吃一個月,那么還來得及在今年的夏天穿上吊帶衫和短裙。我實在厭煩了身上套著的寬大T恤,把胳膊遮得嚴嚴實實,悶出一大片又紅又癢的痱子。減肥藥果真有效。第一個星期,我就覺得自己輕了許多,但不良的反應也很多,比如沒有食欲、頭暈、惡心、肚疼,無端地大量出汗,像虛脫了一般。我想熬過去就沒事了。周末,東子一來就看出了端倪,他摸摸我的額頭:“你生病了?”我虛弱地回道:“沒有。只是不大舒服。我們今天別打球了吧。”我的胳膊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于是這一天,我們就呆在屋子里看碟打發時間。我和東子各據沙發一角,為了遮光,窗簾低低地垂著,電視屏幕上在演繹著愛恨情仇,我們偶爾會交流些看法。這時的感覺很奇怪,好像和東子是一家人似的,親切而熟稔,仿佛就這樣過了幾十年,并且還可以永遠繼續下去。東子大概也有相同感覺,他朝我微微一笑,眼睛里有閃爍的亮光。

傍晚時分,我的肚子絞痛,眼前一黑,昏厥過去。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打著點滴。東子在一旁坐著,兩眼直直地盯著我。一見我醒了,他趕緊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別動。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忍不住了,責備我:“叫你別吃減肥藥,你還吃。有些減肥藥是會要人命的,你知不知道?胖怕什么?舌頭在別人嘴里,你讓他們去說好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健康……”正說話間,表姐趕了過來,一見我,也責怪道:“你這傻丫頭,嚇死人了!幸好東子在,要不你連小命都沒了。”

這次事情以后,我將高價買回的減肥藥都扔進了垃圾箱,老老實實地聽從東子的計劃,每天吃什么,運動量多少,一絲不茍地照做。其間接到過麗麗的電話,她說近來與小林矛盾頻起,越想越覺得對不起我。我倒是勸了她一回,叫她好好珍惜那份感情。講給表姐聽,表姐說我真是傻,我也不在乎。

三個月后,鏡子里的我終于呈現瓜子臉的輪廓。別人說我,不再是脫口而出的“胖子”,而是隱晦的“真豐滿”。東子對周末的安排,也不僅僅限于跑步和打球,經常是以爬山替代。在青山綠水間,心情會變得很不一樣。望著綿延而上的階梯,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東子為什么對我那么好?他只是我的童年玩伴,根本沒有義務每個周末來陪我。喜歡我嗎?誰會喜歡一個丑陋的胖子?

我們坐下休息時,我說:“東子,謝謝你幫了我那么久。下周你不要來了,我自己會堅持鍛煉的。你應該和朋友一起玩,約會漂亮女孩,別老陪著我這個胖子。”東子眼睛眨了眨:“我給你看個東西。”他從袋子里掏出身份證遞給我,“喏,你看看。”我禁不住驚叫一聲,身份證上的東子,那張臉肉滾滾的,擠得眼睛像兩道細縫。東子笑道:“我以前也是個胖子,比你胖多了。所有的人都嘲笑我,看不起我。考上大學后,我花了一個學期,每天堅持鍛煉、節食,終于減肥成功。大三時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所以,外表并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重要,這都是可以改變的。”東子站起來,拉起我,“我們繼續爬”。他的手一直沒放開,我掙了掙,也沒掙脫。他倒是笑了:“我們每個周末過得不是挺好嗎?我這健康型減肥藥,你還不珍惜?”我輕輕啐他一口,忍不住莞爾。

在最丑的時候相遇的愛情,我有什么理由不放心呢?反正最難看的一面已被他看到了。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跟在他身后往上攀。前面,綠陰匝地,樹的縫隙間,一輪紅日,冉冉地升到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