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忍

童卉欣

一位師兄，從農村考進省會的大學。

畢業后，毫無家庭背景的他在大城市里赤手空拳打拼，幾年之間，超越眾多對手，做到了一家大型企業的中層，而且被上層列為后備領導的種子人選。他一直是我們的職場榜樣。

學友說，此人除了勤學苦干、聰明好學之外，還有一樣旁人沒有的優點：特別能忍。領導不論說什么，哪怕錯怪他，讓人當眾下不來臺的嚴厲批評，他都可以把炮彈當糖吞，一臉笑意，謙恭地接受下來。時間一長，他在那群自視甚高、太有“個性”的城市青年中自然脫穎而出，在領導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正當他干得風生水起、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忽然聽說他從那家極有實力的公司辭職，另找東家從零干起。某天路遇，我忍不住問起他辭職的原因。

“也沒什么，還不是當時一口氣咽不下去。”他笑著，眼里卻有一抹掩不住的失落。

我更加好奇——以“能忍”著稱的他，什么事會讓他“一口氣咽不下去”？

說起來，真不是什么大事。某個周日加班，師兄和他的頂頭上司都把自己的兒子帶到了單位。上司等著他做出一個方案，兩個三歲多的小朋友在一邊玩著。師兄的兒子拿著一個訂書機好奇地撥弄，上司的兒子不由分說地搶了過去，師兄的兒子急了，也去搶，上司的兒子拿著訂書機就朝師兄兒子的頭上打去，孩子哇的一聲哭了，頭上鼓起個大包。師兄頓時心疼不已。

上司拿過兒子手中的訂書機，沒朝師兄孩子頭上的疙瘩看一眼，只笑著說了句“這孩子，從小就有個性”，就沒了下文。

師兄方案也不做了，拉起孩子就走。第二天，辭職報告就遞上去了。兩個三歲小孩的打鬧，竟成了他職場生涯的轉折點。

還有一個女友，單親家庭出來的，母親靠夏賣冰棍、冬賣餛飩供她念完書。她下決心一定要改變自己的境遇。

后來她如愿和一個高干家庭出身、條件優越的男孩談上戀愛。對兩人的家庭差距心知肚明的女孩工作和學習十分努力，對男孩也極為遷就。到男孩家去玩，她從沒受到什么禮遇，卻也毫不介意，嘴甜人勤快，把男孩家里收拾得窗明幾凈，還反客為主地做出一桌好菜，取悅對方父母。

甚至男孩有個漂亮的紅顏知己，在他們的生活中若隱若現，她也睜只眼閉只眼地說：“這說明他有魅力嘛，只要他快樂就好。”

經過三年之久，男孩和他的父母逐漸為她的溫柔、賢惠所打動，覺得她雖然不是條件很好的女孩，但一定是最愛他的女孩。他們的婚事被提上了日程。

也是為了一件很小的事，女孩功虧一簣，和男孩分手了。

那天，他們倆和女孩的母親一起在商城里挑選結婚用品，女孩的媽媽看中一套打折的四件套，讓他們買下來。男孩嘟囔一句：“質量這么差，什么品位啊！”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如織的人流中，女孩母親的臉紅了。在男孩不易察覺的輕蔑眼光里，女孩下了說“再見”的決心，而且毫不猶豫。

好像都是忍住了一世忍不了一時、小不忍而亂大謀的故事。可是，我能理解他們的決絕。

師兄說：“誰愿意忍？‘忍字心頭一把刀，起點低不是我的錯，我忍辱負重就是為了有一天我的兒子不用再忍。”

女友幽幽地說：“媽媽吃了太多苦，我想讓她過上好日子。我卑微沒關系，可是我不愿周圍的任何人讓她再受委屈——不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

誰愿意卑微？今天的卑微只是為了成全明天的自己，或者，為了生命中的摯愛。

（曉凡摘自《羊城晚報》2009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