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

孫興運

二爺是國軍的團長,一個驍勇善戰的團長。

二爺是黃埔軍校后期學員,鐵骨錚錚,他不僅牢記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教條,更夢想著成為岳飛一樣的英雄,譜寫一段傳奇。

二爺是個好團長。他不僅機智多謀,而且對士兵關愛有加。所以二爺的隊伍以戰斗力強悍而著稱。

在這支官不貪財、兵不畏死的隊伍里,沒有人想到過戰敗,更不會想到投降。

可聲名遠揚的二爺還是被解放軍盯上了。

在一次協同作戰中,解放軍用一小股力量將友軍拖出了戰斗圈,主力卻將二爺的部隊牢牢地困在了牛頭山上。

二爺領教過解放軍的厲害,他也打心眼里敬佩這支裝備低劣的部隊。盡管他們衣衫襤褸,但卻斗志昂揚,不僅神出鬼沒,而且異常英勇。

解放軍兩個團的兵力對二爺形成了合圍,猶如鐵桶!

二爺的心懸了起來,他明白遇到了對手,而且隱隱地有一絲不祥之惑。于是,二爺振臂大呼,弟兄們!奮力突圍,揚我軍威!

一聲令下,突圍開始了。猛烈的槍炮聲震耳欲聾,山上硝煙彌漫、火光四起。

一批批士兵倒下了。血染紅了山頭。

士兵損失過半了,仍未突出去。二爺命令請求緊急救援,可電臺卻被炸毀了。

二爺剛撒回山坳里休整,解放軍的宣傳攻勢便開始了。二爺知道“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的道理,但他不甘被打敗,更不甘作階下囚。

于是二爺便異常悲壯地說,弟兄們!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我們是軍人,不屈的是軍魂!縱使以身報國,也會名傳千古!

隨后,二爺又發起了第二次突圍。很快,二爺又丟了幾百弟兄的性命,不得不退回了山坳。

二爺一退,解放軍就不再攻擊,只是進行攻心勸降。

看著身邊只剩下百余兄弟,個個渾身是傷,二爺痛苦地閉上了雙眼,一顆淚珠滾落了下來。

解放軍還在喊話:

國軍弟兄們!不要再為國民黨賣命了!你們浴血奮戰保衛的不是生養我們的父老鄉親,是地主土豪啊!他們作威作福,剝削我們的兄弟姐妹,你們也是拿槍的長工啊!

國軍弟兄們!放下你們手中的槍吧,回到人們隊伍中。解放軍優待俘虜!

……

二爺聽得心煩意亂。他明白解放軍沒伺機殲滅自己是有意招降,否則弟兄們早已成了炮灰。可自己是國軍中的精英啊,去向解放軍投降?那會被天下人恥笑、讓家人蒙羞的!

二爺想堅守軍人的氣節。可他看了看身邊的弟兄,心中頓生悲憫。二爺說,弟兄們!你們與我出生入死,家中還有老小啊。戰敗之責在我無能,我一人承擔!我會給黨國一個交代,其余兄弟都放下槍,投降吧!

沒有人動。

二爺親自收繳了所有的槍彈,自己揣了一捆手榴彈站在了山坳中央。

弟兄們明白二爺要殺身成仁了,默默地圍在了他身邊。

執槍的解放軍突然從山頭四周屹立起來了!

二爺看著山頭上的解放軍,淡淡地笑了笑,手指便扣住了手榴彈拉環。

突然,山頭上傳來一聲,慢!

二爺看見一位負傷的解放軍艱難而又倔強地站在風中說,兄弟!勝敗乃兵家常事,無關屈辱。你我同是軍人,何須以死亮節?若非敬重,何須勸降?

山谷一片靜默。

那人突然喊了聲,全體戰士收槍!敬禮!

二爺頓時淚涌而出。他看見山頭上的解放軍忍著傷痛站得筆直,面對著山坳敬起了軍禮!

二爺終于放下了手榴彈。

四十年后,二爺憶起此事還紅著眼說無悔,因為能敬重敗兵的對手必定仁義禮智。

選自《小小說·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