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平
《漢語大詞典》“紛”字條義項5:“糾紛;爭執。《老子》:`挫其銳,解其紛。'《史記·滑稽列傳序》:`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宋岳珂《桯史·張紫微原芝》:`告我圣天子,承天之意,承祖宗之意,早定大計,惟一無貳,紛以貳起。'”《漢語大字典》“紛”字條義項7:“糾紛;爭執”,也舉《史記·滑稽列傳序》中的“解紛”作為例證。辭書用“糾紛;爭執”來釋“紛”,采用的是多詞語重疊對釋的方式,其中“糾紛”、“爭執”義近。現代漢語中,“解紛”多出現在成語“排難解紛”中,詞典一般將“解紛”釋為“解除糾紛、爭執”。毫無疑問,“紛”具有“糾紛;爭執”義,但兩部辭書在“紛”字釋義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義例乖違、義項遺漏的問題。
《漢語大詞典》所舉《老子》之例見于《老子》五十六章,“解其紛”之文據王弼本。河上公本“紛”作“芬”,景龍、易玄、敦煌甲、遂州、顧歡諸本作“忿”,帛書甲本同王本,而帛書乙本同河上公本。清代學者俞樾指出:“河上本`芬'字,當讀為`忿'。若以本字讀之,則注中結恨之義不可解。……王弼本五十六章作`解其紛'。注云:`除爭原也。'則亦讀為忿矣。顧歡本正作`忿',乃其本字。`芬'、`紛'并叚字耳。”[1]俞樾所言甚是。王弼本《老子》原文寫作“紛”,但注文釋義并非“紛”常用的“糾紛、爭執”義,而是取“忿”的常用意義。河上公本寫作“芬”,其釋義也取自“忿”。王弼本《老子》錯誤地認為字本作“紛”,后代注解《老子》的學者也都從其說。[2]對此,日本學者武內義雄指出:“河上本作`芬'。按`芬'當作`忿'。此句在第四章,又見于第五十六章。舊鈔河上本,彼章作`忿',此章作`紛'。王本于彼章作`分',據其注,則`分'者`忿'之訛。此章與舊鈔河上本同此,王、河兩本字亦同。至景龍碑及敦煌本此章之`紛',皆改為`忿',此以假借字而還為正字者也。”[3]
俞樾及武內義雄所論甚是,這一方面可從王弼和河上公注文釋義作判斷,另一方面也與《老子》上下文意和《老子》的思想契合。從上下文意來看,“挫其銳,解其紛”出現在《老子》五十六章,全文如下: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此章主要講述達到理想的人格形態的途徑與目標。其中“塞其兌,閉其門”是就客體即外界環境的影響而言,堵塞嗜欲的孔竅和門徑,人才能做到無知無欲,這是達到“玄同”的客觀因素。“挫其銳,解其紛”是就主體自我的人格修煉而言,只有挫削銳氣,化解內心的忿恨,才能消除個體肉體與心靈的隔閡與積怨,這是達到“玄同”的主觀條件。“和其光,同其塵”是在主、客觀條件共同作用下達到“玄同”的具體體現。文中“其”所指示的都是智者或君子自身,并沒有牽涉矛盾或糾紛的雙方,因此“解其紛”之“紛”不可能指糾紛或紛爭。《易·損》云:“君子以懲忿窒欲。”《楚辭· 懷沙》 :“懲改忿兮。”《老子》此章的文意正好與兩文所指相同,都指要化解或警戒自己的忿恨。這正是與《老子》所主張的“報怨以德”、“和大怨”的思想相通的。可見,此處之“紛”與糾紛、爭執義無涉,而和“忿”義相應。《漢語大詞典》“紛”字條義項5舉《老子》之例,沒有言明其通假關系,直接以假借字“紛”的常用意義釋《老子》原文,造成釋義與例證乖違。
再說兩辭書所舉《史記·滑稽列傳序》一例。“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句中的“紛”也不應解釋為“糾紛,爭執”。該文列舉了淳于髡、優孟、優旃三位滑稽之士憑借機智巧妙的言行替人解危難的事跡,文末綜述道:“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這三個人的事跡根本沒有涉及糾紛、爭執,而是通過非常規方式替人解決了危難。此“解紛”之“紛”若釋為“糾紛,爭執”,則在文中無所指。《史記正義》釋《滑稽列傳序》“解紛”之“紛”為“紛亂”,符合詞義使用的社會性,但于上下文意似難完全契合,其解釋未達一間。
《說文解字·糸部》“紛,馬尾韜也。”《說文》所釋無文獻證據。《書·顧命》:“玄紛純,漆仍幾。”孔穎達疏:“紛則組之小別。鄭玄《周禮》注云:`紛如綬,有文而狹者也。'然則紛、綬一物,小大異名。”此“紛”指稱絲帶,后又表示旗上的飄帶,如《文選·揚雄〈羽獵賦〉》:“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飛旗,青云為紛,紅蜺為繯。”李善注引韋昭曰:“紛,旗旒也。”從字典、故訓及該字構形來看,“紛”的本義很可能跟絲織品有關,然后引申出“亂”義。《玉篇》:“ 紛,亂也,緩也 。” 如:
(1)《戰國策·燕策二》:“今齊趙絕,可大紛已。”鮑彪注:“紛,亂也。”
(2)《墨子·尚同中》:“本無有敢紛天子之教者。”杜預注:“紛,亂也。”
許威漢、陳秋祥指出:“`紛'在先秦至漢代,主要意義應是`雜亂'和`盛多'。”[6]其中,“亂”上古來母,元部,“難”泥母,元部,二字一聲之轉,其義亦當相近。《漢語大字典》舉《漢書·揚雄傳上》“惟天軌之不辟兮,何純潔而離紛”一例,顏師古注:“離,遭也。紛,難也。”此處“紛”直接解釋為“難”。“紛”釋為“難”,這一“難”對于國家和社會來說是“禍亂;災難”,對于個人來說可以是“危難;危機”,二者是一個意義的兩個方面。《史記·滑稽列傳序》中淳于髡、優孟、優旃三人憑借機智的言辭為人解除了“危難”而不是“糾紛”,此于上下文意十分契合。《漢語大字典》舉出了“紛”表“難”的引申義,但僅用“禍亂、災難”來闡釋“難”,還不夠全面,應該還包含針對個人的“危難”。《漢語大詞典》未列表“難”的義項,造成“紛”釋義遺漏。
“紛”在辭書釋義中存在問題,“解紛”的釋義和例句也存在問題。該詞在秦漢文獻中多見。《漢語大詞典》中“解紛”釋為:“排解紛亂;排解糾紛。”所列例句除《老子》《史記·滑稽列傳序》之外,還引唐劉知幾《史通·言語》“若《史記》載蘇秦合從,張儀連橫,范雎反間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是也”一例為證。現代漢語“解紛”多出現在成語“排難解紛”中,且幾乎都釋為“解決糾紛、爭執”。考察歷代文獻,“解紛”一詞最早出現在《戰國策·趙策三》:“魯連笑曰:`所謂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此處的“解紛亂”顯然不是指解決糾紛,而是和前面“排患”、“釋難”意義相同,“排”、“釋”、“解”同義,“患”、“難”、“紛亂”也同義。此后,“排難解紛”常作為一個固定結構出現在文獻中,并發展為現代漢語中的一個成語。
“解紛”無論是單用還是出現在“排難解紛”中,“紛”都不能像《漢語大詞典》解釋為“糾紛;爭執”,而必須和《史記·滑稽列傳序》中一樣,理解為“難”。如:
(3)其后戰國并爭,在于強國禽敵救急解紛而已。(《史記·歷書第四》)
(4)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于《春秋》乎?(《漢書·楚元王劉交傳》)
《史記·歷書第四》中“救急解紛”的“救急”和“解紛”對文,意思相近,“救急”《漢語大詞典》釋為“解救危急”,若將“解紛”釋為“解除危難”正與此相應。《漢書·楚元王劉交傳》中,“解紛”是指《春秋》等經書大義對治理國事的重要作用,此段前對“今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并進”的混亂時世作了概述,最后說明即便有《春秋》中的災異,而沒有孔子的救助,都不能消除這種危難或災難。若將“解紛”釋為“解除糾紛”則無所附著。上述二例上下文中都沒有涉及“糾紛,爭執”,因而其“排難解紛”之“紛”只能和《史記·滑稽列傳序》中的“紛”一樣,解為“危難”。
古漢語中,“紛”表“亂”,由“亂”引申出“禍亂、災難、危難”和“糾紛、爭執”兩個常用意義。“解紛”一詞在古代多表示解除危難,后發展到表示解除糾紛,較早的用例是《后漢書·袁紹劉表傳》:“昔賈復、寇恂爭相危害,遇世祖解紛,遂同輿并出。釁難既釋,時人美之。”從我們收集到的文獻來看,“紛”單用時表示糾紛、爭執、紛擾之例見于晉代,例如:
(5)謀解時紛,功濟宇內。(《晉書·袁宏傳》)
(6)閑居離世紛。(陶潛《述酒》)這一意義逐步發展成現代漢語常用意義。“紛”字意義發展演變的脈絡大致可用下圖表示:

王力先生強調:“舉例要舉最早出現這個意義的書,也就是說要舉始見書的例子。”[7]陳炳迢指出:“義例必須一致,包括意義和用法。義例乖違,是詞典的根本性缺陷。”[8]《漢語大詞典》是一部大型的歷史語文詞典,在收詞和釋義中遵循“古今兼收,源流并重”的原則。其例句的選用不但注重典型性,而且盡可能舉時代較早的例句,以反映詞義發展演變的源和流。“紛”字條欠收“禍亂;災難;危難”義,而在“糾紛;爭執”義下所舉的三個用例,《老子》之例忽略用字的通假,用通假字的常用意義來解釋本字的意義;《史記·滑稽列傳序》之例義例乖違;第三個是宋代的例子,雖然義例相合,但時代性遠后于其始見書年代,可重新選用《后漢書·袁紹劉表傳》之句作為“紛”表示“糾紛;爭執”義的較早書證。此外,“解紛”的釋義應修正為“排解糾紛;解除危難”。
附 注
[1]馬敘倫.老子校詁.北京:中華書局,1974.
[2]俞樾.諸子平議.上海:上海書店,1988.
[3]朱謙之.老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58.
[4]孫雍長.新注老子.廣州:花城出版社,1998.
[5]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6]許威漢,陳秋祥.漢字古今義合解字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
[7] 王力.字典問題雜談.∥王力文集第十九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5.
[8]陳炳迢.辭書編纂學概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