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呼吸

福建 林文欽

波 痕

海水飛濺起，又落下，仿若一朵花開過又凋萎。美的極致在于瞬間的定格，無數個幻變的閃現，像命運的一次次嬗變，不可捉摸。

我的大海，你是怎樣把亙古的波浪留在身邊，作為自己永遠的情人？去了又來，來了又去。波浪緩緩，從水面滑過，把輕柔的撫慰給予礁石——遠古的守望者。經歷多少風雨，波痕化石。流動的變成凝止，瞬間追憶成永恒。大海的博大胸懷，還容留了雨滴和水鳥的腳印，永遠地融匯成沙灘上的化石。

美在于永恒。而轉瞬即逝，不也令人留戀，更令人回想一生？無痕而來，無痕而逝。生命的浪花，本是一次偶然，本是無意中的一次回眸。

礁 石

此時，我用眼睛真實地逼近那些紅褐色的礁石，注視那些讓大海撕碎生命、召喚靈魂的硬漢子。

我的手掌撫摸過礁石，讓他傳遞出內質的冰冷。告訴礁石，我在她們身上留下了多少年代的幻想。

礁石。大海的骨頭，青春永恒的遺址，留下無數夢的故鄉。那些水鳥，在視線中停棲成了礁石的一部分。浪花用柔軟的手臂拍打著礁石，它們的竊竊私語，又訴說了怎樣的一個秘密？

遭遇大海的一次次激情，礁石在歲月的風雨中走向憔悴，直到千瘡百孔。而這些執著的守望者，仍舊發出內心的吶喊，伴隨著浪花的每次飛起和落下。

海之光

就是那時，我感到大海是那么的平靜，靜得一切都停止了呼吸，沒有了運動。從巖壁水痕的高度看去，正是潮到極點的時刻。海面和天空像潑上了濃醇的墨汁，一片黑暗。天空沒有一點星光，海面消失了漁火，海似乎不再是流動的液體，而是一個堅實的固體，沒有了波濤，沒有了水瀾，凝然不動。只有微風送來陣陣的咸腥味，一切仿佛在夢幻之中。

此時，我忽然為一種幻覺所驚醒。

我投向夜空的視線，相遇到海上極遠處無數細碎的亮點。那是什么？是無數只磷蝦在飛騰跳躍？是無數條魚兒在急跳亂蹦？還是無數顆珍珠從海腹中升上水面？

那一刻凝聚了所有的美。

我想，這光亮不是太陽給予的，不是月亮饋贈的，卻是大海自身的光。每一道波浪發出的細小的光，匯聚成大海無數生命的閃亮。

大海呵，母親，在大潮漲起之時，你袒露出博大的胸懷，在無邊的黑暗中，將芬芳的乳汁播灑，將宇宙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呈現于世間。

海之夢

六月的黃昏。咸澀的夜風吹散我的衣袂，我看見自己細長的身子，像一支傾斜的筆，投入淺灘上閃爍的水光中，而后變得彎曲、迷離。大海在霧紗后，若隱若現地傳出舒緩的濤聲。初次面對海，才覺得她遠比我心頭那個亙古的神話深邃完整。

我。一個虔誠的尋訪者，該如何表達對海的傾慕？

海為我帶來了驚喜、愉悅以及生命酣暢淋漓的顫動。我看著她飛揚恣肆的波浪從大地上卷過來，聽著她的濤聲從天空的上方傳播過來，還有海鷗、航船以及夕陽，那些屬于大海的自由者，駕馭著夢幻和狂妄的手臂們，在落日的輝煌中，在黃金般閃亮的水光里，從一朵浪花飛到另一朵浪花上去。

大海，像一個古老的夢，把喜歡做夢的眾生，都推向了通往夢境的臺階。而大海，更像一雙不可捉摸的手，把所有輕易升騰起來的夢，猛然地撕碎。

海 問

海水一次又一次地沖向天空。仿若一群善于堅持黑暗的人，把她的熱烈、強悍，桀驁不馴的手臂固執插入荒涼的內部，插入六月黃昏下那片沉默的深淵。

面對大海，我知道，這世界極力保持的一點沉默和隱秘正在被濯洗、打碎，以至完整的落日也無法安睡于平靜中。大海，在你的面前，我愿意接受你的打擊，渴望著靈魂在你的轟響中變成雪白的粉末，在輝煌的一瞬被高高地揚棄。

我是一個自由的夢者，在大海的面前，我只能把自己藏在身后，而后，讓自己的靈魂從自己的陰影里走出來，讓大海的巨手，把我的靈魂剝離得完全裸露，把我軀體內部的空白，一點點地浸化，直到自己融成大海中的一小滴。

大海呵，今夜，誰將在你驚天動地的恐懼中被帶回漩流深處？誰將用手指壓緊嘴唇，在波浪中心默默忍住淘洗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