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什么?一千個人,可能就有一千個答案。
公務員一杯茶潤著口,可以凝神靜思,幸福是優越感。教師三尺講臺書寫歲月,可以放飛情感,幸福是授業解惑。領導干部眉飛色舞諄諄善誘,可以怒目而視,幸福是他人沒有的特權。但劉明全就不行了。真的。劉明全沒時間凝神靜思、沒時間放飛情感、更沒時間怒目而視。劉明全總恨爹娘少給了自己兩只手,腳跟打爛后腦勺,硬有忙不完的活兒。
劉明全是一個煤礦工人,天天往還于井上井下,穿越過地殼的第四紀、第三紀,穿越過白堊紀,才能下到儲存煤炭的侏羅紀。關于煤礦,總與礦難相連。四塊石頭夾著一塊肉,怎能不出事?劉明全謹小慎微地工作著,不敢有絲毫馬虎。他不是怕成為一次礦難的犧牲品,而是怕礦難后家庭于風雨飄零中支離破碎。沒有了家庭收入來源,已近古稀的父母怎么養老?半老徐娘的媳婦怎么生活?活潑可愛的兒女怎么完成學業?、這些,作為年屆不惑的他、不能不考慮。
考慮越多,后怕越多。所以,劉明金十分珍惜與家人團聚的每一分鐘。
當很多人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溫暖的家,等待他們的,是妻兒的笑臉,是可口的飯菜,是柔軟舒適的床鋪。對于其他煤礦工而言,下班意味著“翻身農奴把歌唱”,是休閑、娛樂。在陰暗潮濕的地殼之下,連續勞作八九個小時以上,他們急需要這種親情來撫慰,也急需要美美地睡一覺來恢復身體損失的能量。但這僅僅是對其他人而言。看似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到了劉明全這兒就行不通了。為啥?因為劉明全回到家,就等于從一個戰場走向了另一個戰場。劉明全的媳婦是胸無點墨的文盲,不知道啥叫情調,不知道啥叫體貼??吹絼⒚魅眿D的碎嘴子就唾液橫飛,飛了他一臉,飛滿了房屋的角角落落。都是一些家長里短,雞毛蒜皮,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再小的小事,從媳婦嘴里跑出來就是大事。
在他人眼里不能容忍的嘮叨,于劉明全已成了一種習慣。一天不聽,就感覺少了一點啥。他把媳婦的嘮叨當成了催人奮進的號角,當成了鞭策抑或鼓勵。在媳婦的嘮叨下,劉明全手起刀落劈里啪啦炒好了菜;在媳婦的嘮叨下,劉明全把清洗碗盤的舉動彈奏出一首進行曲;在媳婦的嘮叨下,劉明全能把家里家外擦拭得窗明幾凈。
看到劉明全委曲求全,鄰居海子看不下去了,說:劉明全,你也算男人?
劉明全說:怎么不算?
海子說:哪個男人天天叫女人騎著脖子拉屎?
可我媳婦沒騎我的脖子,更沒有拉屎。劉明全認真地說,她只不過話多些。居家過日子,難道我還能堵上她的嘴?
海子辯解不過劉明全,唉聲嘆氣,說:有你這么一個鄰居,我算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劉明全在家的表現因過于優秀,羨慕壞了左鄰右舍的女人。女人回去也嘮叨自己的男人,說:沒事兒,跟人家劉明全也學學!
當然,女人和女人背后也嘀咕,說:劉明全這樣的男人,真是世上少找。
不是少找,而是她們不找。如果時光回溯到十幾年前,她們誰會嫁給劉明全呢?
劉明全攆著父親農轉非來到煤礦時,全家七口。居無一室;全家七口,父親一個人上班。母親長年患病癱在床上,他們兄弟姐妹五個誰也沒工作,吃不飽,穿不暖,面黃肌瘦。逢年過節,全指望礦上的救濟過。到了談婚論嫁的劉明全,愣沒一個女孩子和他處對象。很多女孩子嫁男人要樓房、要組合家庭影院、要電打火摩托車、要金銀首飾。這些,劉明全一件也沒有。劉明全有力氣,有恒心,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但哪個女人又會看上這些呢?女人的一切,對于劉明全而言都是躁動難安的秘密。劉明全在矸石山上撿著煤塊,撿著撿著,有時就哭起來。他暗暗發誓,如果有人嫁給他,他愿意把她當菩薩供奉起來。無論美丑,無論學歷,無論年齡,只要對方是一個女人就行。后來,那個也在矸石山撿煤塊的女人嫁給了他。女人的胃口很少,真的,很少。女人要他每天撿的煤炭分給她一半即可。僅此而已。兩個苦難的人,組成了一個家。
在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九十年代,誰還能娶到這么便宜的媳婦?
劉明全像是撿到了天大的便宜一樣,把女人供奉了起來。女人也不閑著,心強著呢,從遙遠的市郊販菜,販到礦上賣。有時賺,有時賠。有時為塊兒八角與人爭得面紅耳赤,有時為塊兒八角咧著嘴巴嘿嘿地笑。在賠賺之間,往返。在往返碾轉之間,劉明全和女人有了自己的住處,有了自己的女兒。
有了女人,這日子就像日歷一樣有了內容,再苦的日子也不覺著累。劉明全整天笑呵呵的,面對家庭,面對工作,面對生活,猶如一尊寺廟里的彌勒佛,合不攏嘴。
有人不解:劉明全,你有啥可笑的?
劉明全撇撇嘴說:雖然很累、雖然很苦,可我娶上媳婦了。
那人說:娶上媳婦,就值得這么高興?
咦。劉明全認真地說,這和沒有媳婦的光棍比,難道還不是一種幸福?
對給予要求極低。對諾言踐行不懈,于紛雜中回味知足,誰又能說劉明全不幸福?
(責任編輯 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