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變與虛實:蔡英文的兩岸政策

9月中旬，民進黨主席、新北市長參選人蔡英文接受臺灣《蘋果日報》專訪時稱，“兩岸政策穩定性很重要，民進黨若再重返執政，會延續前朝政策，不會橫柴入灶(閩南話，意指蠻干)”。蔡英文這次精心安排的喊話引來島內各界輿論剖析。

用意何在

蔡英文任民進黨主席以來，帶領該黨從喪失政權的歷史低谷逐步回升，個人政治行情亦水漲船高，儼然成為代表民進黨參加2012年“大選”的熱門人物。為進一步搶占政治競技場上的制高點，蔡英文頗費心機，再次拋出其精心設計的兩岸政策說辭。

首先，借“穩定論”爭取中間甚至淺藍選民支持，拉抬民進黨五都尤其是蔡在新北市的選情。五都選舉堪稱蔡英文政治生命的一次重大考驗，若民進黨攻取三席以上，蔡英文的黨內地位將大幅加強，政治聲望會隨之大漲，反之若只守住南部高雄市和臺南市兩席，不排除將面臨黨內“反蔡”勢力聯手圍剿，甚至可能會因此被迫辭去黨主席職位。9月中旬臺灣南部水災事件發生后，五都選情呈現出新的變化，高雄市長陳菊救災不力導致民意支持度下滑，現雖仍大幅領先國民黨候選人郭添財和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的現高雄縣長楊秋興，但確實對民進黨的整體選情產生不利影響。臺《聯合報》9月底民調顯示，蔡英文在新北市的支持度下降，落后國民黨候選人朱立倫17%。受制于藍大綠小的選民結構，僅僅寄希望泛綠陣營團結以及泛藍選民不出來投票還不足確保民進黨在新北市和臺北市取勝，只有爭取更多政黨色彩較淡的中間選民的支持才有勝算，這正是蔡英文拋出延續所謂“前朝政策”的最主要動機。臺《中央日報》評論稱，“要注意蔡英文的欺騙性，此態度十分突出，迥異于她一貫污蔑‘九二共識’、反對ECFA等偏激立場，無疑是為了選舉的需要，企圖透過展現溫和中性的立場吸引中間選民”。然而，蔡英文這次“華麗轉彎”并不漂亮，被認為只是工具性的選舉策略，“用過就棄”。

其次，打“高度牌”，借宣示兩岸政策與蘇貞昌搶占代表民進黨進軍2012年“大選”的門票。民進黨內權力生態呈雙雄會之勢，前“行政院長”蘇貞昌實力強勁，是競逐下屆“大選”的最熱門人選，而蔡英文后來居上，未來究竟是“蘇蔡配”還是“蔡蘇配”還要看至為關鍵的五都選舉結果。蘇貞昌在競選臺北市長過程中，主打“治理牌”，喊出“臺北超越臺北”的口號，極力回避ECFA等激化藍綠對決的“統獨”或兩岸議題，這雖有助于蘇保持中性務實的實干形象，但又容易給外界留下兩岸政策模糊或騎墻的負面觀感。有媒體評論指出，蔡英文以民進黨主席的身份拋出兩岸政策風向球，大有“欺負”已無任何政治資源的蘇貞昌之意，為其2012年“大選”鋪路。

再次，蔡英文以兩岸政策向美國表態，爭取美對其帶領民進黨重返執政的支持。美國基于自身利益，既不愿看到民進黨重回陳水扁執政時“急獨”的老路，又對馬英九當局在兩岸開放政策上走得過快特別是推動兩岸政治談判存有戒心，始終密切關注島內藍綠陣營的兩岸政策走向。今年4月，蔡英文對外聲稱，如果民進黨在2012年重新執政，政策會比第一次執政時的“可預期性與穩定性高”。5月初，蔡英文在民進黨“十年政綱”社會對話座談會上稱“不排除在不預設政治前提的情況下，民進黨愿意與中國進行直接并實質的對話”。緊接著，蔡英文專門赴美說明民進黨的兩岸政策主張，鼓噪反ECFA立場，但美國對兩岸經貿關系發展持正面看法，蔡赴美造勢的效果遠不如預期。此外，民進黨原本定于9月28日黨慶時推出所謂的“十年政綱”，重新檢視兩岸政策走向，但亦因種種原因告吹。此次蔡透露出民進黨在兩岸關系上將走穩健路線的信號，一定程度上是在向美國交心以爭取外援。

在上述意圖的背后，蔡英文在遣詞用句上頗費了一番功夫，預留了有利的操作空間。她首先強調兩岸政策穩定的重要性，但用的是相當模糊的“前朝”一詞，到底是指馬英九還是陳水扁抑或是更早的李登輝時代，并不清楚。親綠青壯派學者張國城稱，假如民進黨重新執政后大陸對臺政策和緩，“前朝”可能就是馬英九，如果大陸對民進黨依舊不聞不問或采取打壓作法，那么“前朝”可能就是鼓吹“一邊一國”的陳水扁。究其根本，蔡英文故弄玄虛的說辭正反映民進黨現行兩岸政策的真實困境。

到底能走多遠

蔡英文出掌民進黨以來，在兩岸政策上放棄陳水扁的“激進臺獨”，改走穩健“臺獨”路線，贏回部分中間選民的信任。然而，受制于強大的“臺獨基本教義派”的牽制，蔡想在兩岸政策上跨出實質性大步并不容易。

首先，蔡英文主導下的兩岸政策不會偏離民進黨在“統獨”問題上的基本價值取向。兩年多來，蔡雖不再領導民進黨叫喊“臺獨建國”，但并未放棄1999年“臺灣前途決議文”所確立的“事實臺獨”立場，反而企圖以標榜維護“臺灣主權”壟斷“本土”的政治話語權，極力將馬英九當局和國民黨推到“傾中賣臺”的對立面。香港中評社評論稱，“蔡英文與新一代臺獨分子不再談一邊一國，將新的臺獨幻景建立在三個幻象上，即臺灣是無主地，不屬于中國;中華民國政府是流亡政府;臺灣現住民對臺灣有公投決定前途的權利。”對期待2012年重新執政的民進黨而言，鞏固深綠票是首要根本，近來蔡英文不斷放話稱“中華民國是流亡政府”、“民進黨執政后公投廢除ECFA”等都是在向“深綠基本教義派”交心，未來蔡還會不時操作“統獨”議題以凝聚支持者。同時，民進黨邁向執政之路必須爭取足夠多中間選民的認同，因此蔡將在一定范圍內維持兩岸政策的穩定性，通過務實的做法留給中間選民和淺藍選民理性負責的印象。有島內評論稱，“這種令人深感突兀的投機論述，萬難被較為理性的選民所接受”。

其次，蔡英文和民進黨不會接受“九二共識”，但不排除在兩岸經貿交流等“低政治”領域有所松綁。從蔡英文的從政記錄看，她是李登輝“兩國論”的重要操盤手，在陳水扁時期任“陸委會主委”和“行政院副院長”，曾反對陳水扁有意承認“九二共識”和恢復“國統會”，盡管國民黨將“九二共識”詮釋為“一中各表”，但蔡一直堅決反對，其“臺獨”屬性是毋庸置疑的，所謂的穩定兩岸政策抽掉了“九二共識”這一兩岸關系和平發展的基石。臺灣《聯合報》社論指出，蔡英文所指“前朝兩岸政策”大概是指直航、大陸游客赴臺、ECFA之類的“下位政策”，對馬當局關于“九二共識、一中各表”、“不統、不獨、不武”等“上位政策”要不要一并“延續”?蔡至少要做到廢除“臺獨黨綱”、“臺灣前途決議文”以及“正常國家決議文”，并取得“獨派”的背書，才有取信于臺灣主流社會及大陸的可能性。國民黨副秘書長張榮恭直指，“如果蔡英文真要穩定兩岸關系，就先承認九二共識”。事實上，ECFA簽署生效后，在包括部分綠營在內的多數民眾中產生正面反響，民進黨先前強力反ECFA的正當性漸失，蔡英文和民進黨深知無法回避兩岸大交流、大合作的歷史潮流，可能會依據民意在兩岸經貿等民間領域采取更加務實的做法。

第三，民進黨的兩岸政策待該黨下屆“大選”候選人出爐后才會正式定調。民進黨的兩岸政策向來服從和服務于其政治需要，下屆“總統”候選人出籠后勢必會提出一整套兩岸關系論述，蔡英文現雖位居黨魁，但其力推的“十年政綱”并未得到黨內“天王”一致背書，在缺乏黨內共識下被迫延后，有關兩岸關系的內容將會隨五都選舉結果做出調整。臺灣《旺報》評論指出，民進黨內對重新執政是否要繼承馬當局與大陸簽訂的協議曾有三種不同主張，即概括承受、部分承受和完全否定，其結果完全取決于黨內幾股勢力的較量。民進黨“立委”黃偉哲稱，“蔡英文的表態說明，其兩岸政策不會違背黨綱，也不會暴沖，只會微調，調整幅度還需觀察”。前民進黨“立委”李文忠認為，即使民進黨2012年重新執政，因代表臺灣“本土獨立”的聲音，其兩岸政策也難有根本突破。

在兩岸關系和平發展的壓力下，民進黨一直在嘗試調整兩岸政策，然其結構性矛盾未除，任何細節變化的效果都將十分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