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某一特定的自然環境或社會環境中,比如不同地域、不同階層、不同職業、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等主客觀環境。因為這些環境條件的不同,每個人所使用的語言各有其自身的特點。如政法部門常提到“原告、被告、監獄、抓捕”等政法專業術語,教育部門常提到“學生、老師、教育”等職業術語,孩子們之間也有自己的隱語等。這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方言”。由相關社會因素相互影響所形成的語言變體,稱之為社會方言;每個人因自己生活地域不同、學歷不同、言語社團不同,甚至職業、性別、年齡等個人特性的不同,形成的個人特征非常突出的語言變體,叫個人方言;通常所說的方言指地域方言,俗稱“家鄉話”,語言學上稱之為“語言的地域性變體”。
方言刑事鑒定是法律語音識別的一種,主要指對涉嫌犯罪行為所涉及方言(含社會方言、個人方言及地域方言等)的語音資料進行識別、鑒定,以推斷出未知犯罪嫌疑人的出生地、常住地、經?;顒拥?、職業、性別和年齡等相關信息,從而為偵查提供線索和方向的一種語言鑒定技術。本文從能接觸到的新聞材料出發,簡要介紹一下中英方言刑事鑒定的實踐情況及研究現狀,也可以說是在新聞視野下,對這一問題的理論研究及實踐現狀的初步探索。
湖南石門金庫持槍搶劫殺人案中方言辨認的新聞報道與方言刑事鑒定
2007年12月3日,《長沙晚報》對石門金庫持槍搶劫殺人案作了如下報道:
“不許動”三字泄露金庫劫匪蹤跡。2006年10月23日晚9時,湖南省長沙市石門縣一農村信用社發生驚天大案,3名蒙面劫匪闖進屋內并大喊了一聲“不許動”,試圖搶劫金庫,值守出納員蘇藝的丈夫張某起身反抗,被兇殘的劫匪一槍斃命……案發后,常德公安機關十分重視。但是由于歹徒都是蒙面、戴手套作案,民警在現場沒有獲得非常有價值的線索。蘇藝所能提供的線索僅僅是:3名歹徒為一高二矮,年齡均在30歲左右,體形較瘦,僅說了“不許動”3個字。
與以往類似案件相比,該案線索少,偵破進展緩慢。盡管當地警方展開了堅持不懈的縝密偵查,可狡猾的劫匪卻仿佛人間蒸發般不見了蹤影。最后,警方只有將案犯在搶劫現場說過帶安鄉口音的“不許動”作為最大突破口,打算憑借口音逐步鎖定疑犯。后來專案組重新詢問蘇藝,而蘇藝所講述的情況與此前所講述的情況大體一致,但“不許動”3個字的發音,民警反復叫她模仿并派警察采集大量附近地區的方言樣本,在電腦上反復播放讓蘇藝聽,并根據記憶加以比對,最終發現這幾個字的口音并不是原來所判斷的石門口音,而是帶有安鄉尾音。由于此前發生的常德“9·1”大案的首犯張君等人作案時也操著一口普通話,曾誤導了民警的分析導致判斷失誤,最終影響了破案效率。專案組民警根據這些經驗,再加上多方分析改變判斷,將“不許動”一語鎖定為安鄉縣方言,然后根據各種判斷將嫌疑面再度縮小,將首犯唐業炎逮捕。最后,3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
從這一案件的偵破可以看出,我國目前還沒有在刑事偵查中自覺運用與方言相關的語言學知識,刑事偵查中的方言鑒定還停留在原始的聲語辨認層次上。盡管現在全國各地的刑事鑒定部門已經有非常發達的聲紋鑒定技術,且該技術也將方言聲語辨認作為鑒定對象之一,但主要是在純物理技術、計算機信息技術或其他非語言學技術層面上對方言進行刑事鑒定。就連國內語言學界的知名人士也認識到,目前在中國的環境內,主要采用物理方法,借助儀器進行語音的聲學分析,側重于語音的質量分析,而運用語音學的方法進行語音分析目前尚未系統展開。①這一現狀嚴重降低了破案效率。關于這一點,在常德“9·1”搶劫案前期,由于警方對方言缺乏語言學方面的專業知識,所作的錯誤判斷及湖南石門金庫持槍搶劫殺人案中對方言判斷、定位不準確,導致破案進程緩慢。1996年,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聲紋室受理了河北省一起綁架殺人案,由于涉及刑事方言鑒定問題,聲紋室束手無策,只能找到某院語言研究所的方言專家,請他們幫助進行方言鑒定,才最終根據鑒定結果成功破案。②刑事方言鑒定發展的這一現狀,制約了我國法律語音學及刑事鑒定法律實踐的發展。
英國“霍姆布”案新聞報道中的方言刑事鑒定
1979年至2005年,世界聞名的英國廣播公司對英國“屠夫”(Ripper)戲弄案長時間追蹤報道后,在其“在線新聞檔案”欄目將整個案件的真相公布于眾。
經過二十六七年的深入調查,“屠夫”戲弄案已真相大白。該案的嫌犯名叫霍姆布(Humble),一名49歲的男士,當時他已被警方拘押。他曾以向警方郵寄錄音帶的方式,謊稱自己是“約克郡屠夫”案中真正的兇手。他的這一行為當時嚴重影響了警方的視線,由于陰差陽錯,該案嫌犯當時曾一度被錯誤斷定為杰克。后來,英國利茲(Leeds)地方法院書記員宣讀了公訴方對霍姆布的指控。該指控宣稱,27年前,確切地說從1978年3月1日至1979年6月30日,霍姆布先生曾向警方和媒體送了一系列信息,即三封信和一盤錄音帶。在這些信件和錄音帶中,霍姆布自稱是當時的約克郡系列謀殺案中的嫌犯——是真正的“約克郡屠夫”。他的這一行為嚴重干擾了警方視線、誤導了偵查方向,給當時警方正在對這些案件進行的調查設置了障礙……
在警方的長期調查中,曾求助于當時的語音學專家埃利斯(Ellis)和溫莎·劉易斯(Windsor Lewis)。根據這些錄音資料,兩位語音學專家認定嫌犯的語言可能是索思威克(Southwick)和卡斯爾敦(Castletown)的“方言”。由于警方一直懷疑這些信件和錄音可能是惡作劇,因而沒有重視這些語音資料及兩位語音學專家的意見,后來事實證明這是一個失誤。1981年1月,彼得·薩克利夫(Peter Sutcliffe),一名卡車司機,被逮捕并被指控是“約克郡屠夫”,是真正的約克郡系列謀殺案中的嫌犯,該司機后來為減輕其罪責也承認犯有殺人罪。但是薩克利夫沒有桑德蘭(Sunderland)地方的口音,很明顯送錄音帶和信件的人壓根就沒找到,“屠夫”戲弄案的嫌犯并沒落網。直到2005年10月,案發26年后偵查有了轉機?;裟凡急徊?,并被指控是惡作劇的始作俑者。警方運用當時剛被運用到刑偵中的DNA技術對該案進行重新調查,從而確定霍姆布是真正的嫌犯。BBC“在線新聞檔案”報道了霍姆布一案(BBC News 21 March 2006),從而完成了案件相關情況的整體制作并公開播放。
在逮捕后訊問時,警方命令霍姆布朗誦相關資料送有關專家辨別,以佐證嫌犯的真實性。有關專家進行比對、分析后認為,是同一個人的聲音。后來,法庭上霍姆布提供的住址是桑德蘭的南希爾頓(South Hylton)郊區福特地產(Ford Estate)的弗洛登路(Flodden Road),離當年語音學專家埃利斯和溫莎·劉易斯推斷的作案人的兩個可能來源地索思威克和卡斯爾敦僅半英里。
此案表明,盡管法律語音工作當時受到了主要負責該案調查工作的警官的批評(當時他也不斷受到干擾),并且錄音帶中的說話者也沒得到及時確認,但是該“方言”刑事鑒定工作出奇的精確。這是英國法律語音學專家最早介入方言刑事鑒定工作之中的一個案例,這一案例的相關新聞報道,更加堅定了法律語音研究者的信心,誘發了他們新的研究熱情,并且也證實了“方言”刑事鑒定的可靠性及其對刑事偵查的作用。盡管現在英國法律語音學研究發展很快,并且對司法實踐有很大的指導作用,但是英國法律語音學界還沒有對方言刑事鑒定進行系統研究,也沒有廣泛進行方言刑事鑒定方面的司法實踐工作。
從上面中英刑事方言鑒定案例的最新新聞報道來看,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英國,法律語音學這一學科的方言科學研究,還是純物理性科學研究或電子數據研究等,其他非語言學研究的“專利性”研究對象還不是很系統,研究角度還不是很全面,且其科研成果還沒有正式進入司法鑒定范圍之中。全世界最早用聲紋破案的是1963年4月發生的東京吉展幼兒拐賣案,該案唯一的線索是犯罪嫌疑人打來的威脅電話里的聲音。鑒定人員據此推斷出該人的年齡、出生地、職業,為發現嫌疑人提供線索。其后是美國,該國警方已把聲紋鑒定的結果作為初始證據,并利用這種技術抓獲了幾名犯罪嫌疑人。③但是,這些聲紋鑒定忽略了法律語音學尤其是方言學方面的刑事鑒定。后來,盡管在英國的“屠夫”戲弄案中由于警方輕視語音學家所作的方言鑒定導致該案26年后才被破獲,但是方言鑒定出奇的精確度是進行方言刑事鑒定研究必要性的有力證據。總之,從這兩個中英方言刑事案件方面的最新新聞報道來看,積極展開刑事方言研究,并在建立刑事方言語料庫的基礎上進行刑事方言鑒定,從而將之與聲紋鑒定有效地結合起來,是提高破獲此類案件效率的必由之路。
注 釋:
①杜金榜:《法律語言學》,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75頁。
②王寧敏:《語音人身分析鑒定初探》,《人民檢察》,2005(5)。
③張長珍:《聲紋鑒定為破案立功》,《江蘇警官學院學報》,2003(1)。
(作者單位:鄭州輕工業學院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