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劇團,沒有名角不行,一群名不見經(jīng)傳的演員在場上唱得再熱鬧,也沒多少人愿意看;可名角多了也是問題,一山不容二虎,一個木槽難拴倆叫驢,難免你爭我斗,相持不下,戲照樣不好唱。
西山縣劇團屬于后一種情況。
團里有兩個名角,一個是張艷梅,一個是劉艷紅,兩個人都是科班出身,一同從省戲校畢業(yè),一同分到團里,唱做念打,樣樣拿得起放得下,臺口一聲叫板,珠潤玉圓,響徹云霄。兩人的扮相也沒啥說的,臺子上扭一圈回到后臺,戲衣一脫,抖下一地眼珠子。
張艷梅偏瘦,細高挑,不是太愛說話,顯得不大合群。小姐妹到了一起,議論名牌、發(fā)型、養(yǎng)顏化妝品,熱鬧得鐵鍋滾油一般,熱氣冒泡往上躥。張艷梅靜靜地坐在一邊,不接腔不搭話,最多抿了嘴笑笑。可一上了臺,張艷梅立馬變了個人,花旦、潑旦、閨門旦,演啥像啥。劉艷紅和張艷梅恰恰相反,長得精巧細致,小模樣挺招人喜歡。見了同事,像見了姥姥親舅似的,小嘴張成花骨朵,來一句馮鞏的套話:我想死你們了!劉艷紅的戲當然唱得也好,和張艷梅不相上下。
每次分角,團長本來就不多的頭發(fā),又要撓下來一大綹。A角和B角區(qū)別大了,A角的收獲是鮮花和掌聲,額外還有一個紅包。B角呢,坐在幕后暗影里,看別人風(fēng)光。
今年,參加省戲曲大賽,團里排的是《樊梨花征西》。張艷梅和劉艷紅都是“樊梨花”,可又不能同時上,總要分個A角B角出來。團長苦思冥想,又揪下一把頭發(fā)后,突發(fā)奇想:體育比賽采取的不都是三局兩勝制嗎?何不把這種機制引入劇團,先在西山縣試演三場,兩人各當一場A角,最后一場,一人半場,然后讓全團人員投票決定,誰上誰下大家說了算。
試演兩場,兩個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把個樊梨花演得氣吞山河,氣象萬千,英氣逼人卻又不失柔媚溫婉。那掌聲,海浪一樣,嘩地一陣,嘩地又一陣,大幕拉上,觀眾還傻子似的站在臺下不愿走。
最后一場,先上場的是張艷梅,表演完美無缺,贏得一陣陣喝彩。中途布景換幕,輪到劉艷紅上場。劉艷紅把張艷梅的胳膊拉住了,說,張姐,我怎么嗓子發(fā)緊,有點緊張呢?張艷梅說,你又不是頭一次上場,緊張什么?劉艷紅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緊張。你幫我看看,哪個地方還沒收拾好。張艷梅一看,臉霎時白了,說,艷紅啊,你怎么搞的,這都什么時候了,靴子怎么沒換?
劉艷紅也急了,說,快快,把我的靴子拿來,幫我穿上。要不就誤場了。
張艷梅連忙找來靴子,親手替劉艷紅穿上,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緩解她的緊張情緒。
劉艷紅一上場果真把戲唱砸了,上臺沒幾步,一屁股墩到臺子中央。大幕趕忙拉上,大家圍過去,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劉艷紅脫下靴子,里面競有一塊尖銳的三角型石子!靴底被鮮血染得通紅。劉艷紅看了一眼張艷梅,什么也不說,小聲哭了起來。張艷梅結(jié)結(jié)巴巴說,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下半場仍是張艷梅上場,代替劉艷紅。演出結(jié)束,收拾戲箱時,有人說,爭角也不是這種爭法,這種下賤手段也能使出來!還有人說,不就是個角嗎?不就是個紅包嗎?同窗之誼也不念了!
倒是劉艷紅息事寧人,她說,算了,算了,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還提這干嗎?張姐不是那種人!也許小石子是自己掉進去的呢。
省里戲曲比賽,劉艷紅上了A角,張艷梅成了B角,演出大獲成功,拿了個一等獎。團里設(shè)宴慶功,滴酒不沾的張艷梅一句話不說,拿大杯猛灌自己,喝多了就哭,說,不是我,真不是我呀……
不久,張艷梅自己要求調(diào)走。調(diào)到醬菜廠當了包裝工,整天坐在工作臺前,包那酸咸麻辣的醬菜。
數(shù)年后劇團散伙,40歲的劉艷紅酒喝多了,才吐露真言,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艷梅姐,那枚石子,是我自己放進靴子的。它傷了我的腳,卻傷了艷梅姐的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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