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遞

1.像只風塵仆仆的小鳥

2009年12月24日，紅豆慢遞郵局的工作人員像往常一樣，從標記“1”的郵箱里，掏出所有的信件，他們將把這些在一年前就寫好的信，郵寄給收信人。

他們小心分揀著信件，這時，忽然有人驚呼:“啊，這有一封給夏宇的信!”

夏宇聞聲趕來，他太熟悉那些字跡，一時間怔住了。

他仿佛看到那個有著褐色瞳孔的女孩站在月光下，一籌莫展。小鎮的夏夜涼風習習，女孩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包，像只小鳥風塵仆仆地停落在夏宇的面前。

女孩卸下背包，交了50元話費，但過去半個小時后，她的電話仍然欠費。于是，她著急地跑去質問夏宇。

夏宇解釋了半天是因為網絡不好，至于什么時候能開通，他也不清楚。女孩急了:“那你把錢退給我!”

這場爭辯的結果是，夏宇退錢，女孩昂首走出了話吧，臨走時，夏宇好心地說:“你稍晚一些來，應該就可以了。”

女孩想，鬼才要和你做生意，她決定再找另一家交話費。但轉悠了一大圈，她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來，這一回她說:“什么時候我能打電話，就什么時候給你錢。”

三分鐘后，女孩撥通了家人的電話，他聽到女孩要在這住兩個月，不知為何，心情竟然像河面上漂浮的燈火，明明滅滅，隨晚風漂向了遠方。

他從電腦屏幕上，記住了女孩的名字:沈木爾。

2.痘痘長在吻過之后

沈木爾就在夏宇家隔壁住了下來。

清晨，風從橋下吹過，沈木爾要了一碗綠豆湯，兩塊麥芽餡餅。一抬頭她就看到了夏宇，那個笑起來眼睛成了月牙兒的男孩，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天氣實在太熱，河邊的蚊子一起圍攻她，她不得不逃到夏宇的話吧里:“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宇。”少年睡意全無。

“那我送你一首詩吧，4月4日天氣晴，一顆痘痘在鼻子上，吻過后長的，我照顧它……”

很久以后，夏宇才知道，那是臺灣詩人夏宇的《疲于抒情后的抒情方式》。那時，他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痘痘長在吻過之后，多么有趣又甜蜜的痘痘啊。沈木爾爽朗地笑了起來，她用鉛筆畫了一張夏宇的肖像，算是送給他的禮物。

夏宇踩著小三輪，載著沈木爾，穿梭于只有兩人寬的小巷。沈木爾一路用鑰匙刮著墻壁，那些斑駁古老的青磚上，留下一道道淺白的線，她說，等你上大學了，我就離開這里，去更遠的地方。

這個畫面在后來的日子里總是被反復想起，夏宇有過那么一瞬間的幻想，甜蜜和憂傷，如同吻過之后長出的痘痘。

他們當然沒有接吻，他們相遇的那年，是各自還不懂愛情的時光。

3.原來愛一個人是如此的瘋狂

夏宇離開了小鎮，去了繁華的都市。出發前，沈木爾還一直在話吧逗小狗，夕陽落下，她忽然跑回去收拾行李，還是像來時那樣，碩大的背包壓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說:“我也走了。”

去哪?不知道。他篤信他還會和她見面，于是分別的時候，也就沒那么難過。對夏宇來說，那也是小小的分別，他們之間，還有那么多聯系方式，電話、寫信、網絡……只要你想，就可以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因為這樣的承諾，倆人各自踏上了新的旅程。夏宇時常收到沈木爾的明信片，它們從那些小郵筒里出發，緩慢如蝸牛，一兩個月之后，才到達他的手中。但仍覺得快樂，雖然總是慢了一拍。喜歡他的女孩們不免有些忌妒，他收到了誰的信，那雀躍的神情是騙不了人的。

后來，有人開始主動追求他。夏宇笑得很憨厚，他不知道如何回絕。那個叫杜杜的女孩，已經等在樓下很多天，她比沈木爾略高，她甚至更漂亮一些。

某個傍晚，杜杜找到了他，開門見山地問:“我哪里不好?還是因為你有女朋友?”

夏宇沉默。她見夏宇不說話，干脆握住了他的手:“你如果不討厭我，就再想想，我會一直等你的答案。”

到了隆冬，南方潮濕的天氣讓人的心情也變得壓抑。夏宇在視頻里，看到了沈木爾和她的外國男友，她大方地和男友親吻。也許是視頻忘了關，又或者故意讓他看到。

躲在網吧角落的夏宇，悄悄地把視頻關了。他走出網吧，迎頭而來的寒氣，使他打了一個冷戰。他慢慢走回宿舍，躲進被子里。這時，杜杜打來電話，一聲又一聲，他不接，反而拔掉了電話線。

再遲鈍的人，在此刻也能感受到什么是愛了。你想要得到她的吻，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時，你會覺得從天堂墜入地獄。

但明白這些，似乎又已經晚了。

第二天，杜杜站在晨霧里，頭上冒著寒氣，手心捧著早餐。夏宇一把將她拉到了懷里。

人在失意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投靠那些對自己好的人。

4.寫給十年后的自己

很快，夏宇大學畢業，果然不負眾望，他又以第一名的成績讀研。

杜杜比他靈活，畢業后不找工作，干脆開了一家創意店。某一天，她從夏宇的床底下搜出一箱子信來，她一張張打開，那些花花綠綠的信和明信片，像一個塵封的故事。她本想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但還是失望了。沒有半點肉麻的話，只有短短的問候，我在××，你好嗎?

那些總是晚到的信件，給了杜杜一個啟發。她開了一家紅豆慢遞郵局，倡導大家把忙碌快速的生活放慢下來。

客人只需預定一個發送信件的時間，甚至可以寫給十年后的自己。

每當想到要寫給十年后的自己，夏宇都會覺得無從說起，他真是一個實在的人，只想好好地活在當下。如果一定要他寫點什么，他可能會問自己一句:“十年以后，你會后悔現在的決定嗎?”

他決定和杜杜結婚，在紅豆慢遞商店開業一年之后。婚禮很浪漫，他們都喝高了。

2009年年尾，他終于再次收到了沈木爾的信，卻一直被封存在慢遞郵局的郵箱里。信上工整地寫道:“今天我發現這里居然有一家慢遞郵局，我想和你分享在路上遇見的一切趣事，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有時候，我真想回到小鎮，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我想你總有一天，會叫我回來。我漸漸感到疲倦，但愛情似乎總離我一丈之遠，我想你會明白，我那懦弱的膽小的不確定的愛意，是多么可恥……”

夏宇的眼睛忽然濕潤了，他沒有注意到，妻子杜杜正站在門口注視著他，一言不發，時光停止。

有一些事情，只能被隱匿起來，那是杜杜心里永遠茁壯而羞愧的秘密。一年前，沈木爾來到這家店，杜杜一眼便認出她，她比照片上的樣子成熟了一些。沈木爾寫完信，付了一個月的錢，如果不出意外。一個月之后信件將會被寄出。但杜杜卻將信放進了一年時效的郵箱里。

也許，每個人在愛情面前，都會選擇自私。如果不這樣，又怎么能說明你的愛呢?夏宇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但對于遲鈍的他來說，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現在的他，也許有些哀傷，但很快就會隨時光妥協忘卻。

(幽草摘自《當代青年》2010年第9期圖/孫紅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