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在此守望 意大利西西里南部

林文佩

另一個希臘

恩貝多克港(Port Empedocle)，是西西里島南邊一個細雨蒙蒙的小漁村，我們要再往西去附近海岸，公車卻只能坐到這里。

西西里島有過太多統治者。這座意大利西南、隔海峽與本島相望的地中海最大島，由于位在“地中海的十字路口”。公元前8世紀已有希臘人來此殖民，那時期所建的希臘城鎮阿格利真托，富裕甚至超過希臘本島。

隨著古希臘文明的繁盛開花，富有的阿格利真托人不斷捐錢蓋神殿、建劇場以夸示富貴，曾被當時詩人稱為“人間最美的城市”，希臘境外保存最大的古希臘神殿群，就在阿格利真托南部的“神殿谷”(Valle dei Templi)。一入場，高大的褐黃石柱依次在山坡上排開，有25支長短列柱的朱諾神殿(Juno)坐落山丘最高處，以至于身旁不知哪位游客，竟輕喚了聲：“‘希臘到了。”

老骨頭拼圖

如同踏入畫家達利風格的超現實夢境，海岸丘陵散布著杏樹、無花果，仙人掌大如人臉，兩旁巨石如恐龍遺骸、人面獅身，亂石堆中出現了此區最古老的海力克斯神殿(Hercules，建于公元前520年)，好像曾被如來神掌震碎五臟六腑的巨人，老骨頭卻還硬朗，人骨拼圖般在考古學家的努力下修復了8座列柱，柱頂雖不齊全、仍站得直挺，似倔強說著：“我還行”。

西西里島位于地中海文明交會處，希臘城邦沒落后，曾受不同民族統治，新來的統治者往往拆去舊建筑移作它用，鄰近朱諾神殿的協和神殿(Tempio della Concordia)保存狀態最佳，34支列柱完整環繞廊殿，是現今保存最完整的陶立克式建筑。

古時殿內只有祭司可進入，如今有歐元即可通行(除入場券外，另付2歐元)。踏階繞行殿中，海風穿越列柱間隙撲來，忽讓人激凌凌生出蒼涼之感，一段文字就這么浮上心頭：

“我總想象，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里玩游戲。成千上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賬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里守望……”

守望者在此

那是《麥田捕手》里荷頓的話語。但我怎么覺得，這半毀的古神殿群也像荷頓、像守望者，一根根巨大列柱如拼命伸向虛空的手指，站在這古代懸崖邊，好似仍試圖抓住什么、對抗什么。

阿格利真托老城形成于中世紀，雅典娜主街蜿蜒上山，兩旁樓層狹仄，臨街櫥窗亮晶晶陳列著Prada、Gucci、George Armani各種精品，戴水手帽的侍者在咖啡吧里爽颯煮著Espresso，糕餅店年輕人搬出櫥窗里顏色粉嫩誘人糕點，夸這也好吃、那也好吃。老街也有生食鋪，一個嬌艷少女問魚店老板攤上賣的是什么魚，那小哥一面回答，“嘩”地一下臉也紅了。

水果口味的意大利冰淇淋Gelato冰涼爽口、西西里起司卷Ricotta Cannoli皮脆餡糯，有塊甜點在手，所有人都變成被寵壞的小孩子。我幾乎可以這樣在這里悠閑度日，餓了鉆進小巷露天餐廳吃份番茄海鮮面餃、一片咬勁厚實的pizza或汁香味甜的烤章魚……直到看到那張白色海崖的明信片。

相對于舉世皆知的古希臘神殿群，阿格利真托附近有座白石灰堆積的秘境海崖“土耳其階梯”(Scale dri Turchi)卻少為人知，是當地人才知道的景點。旅館柜臺旁問人：“這里要怎么去?”答案很簡單：“沒大眾運輸工具，要開車。”這也罷了，老板偏又秀出電腦里照片：“美吧。夏天我們都在這里游泳。”

西西里冰川

我們后來是這樣去的：公車先坐到恩貝多克漁港、再找車載我們去雷蒙特。計程車駛出小漁村不過10來分鐘，便到了掛著“Scale dri Turchi”白瓷磚門牌的海岸。沙丘小徑走下沙灘，如一片檸檬派的白色海崖以緩坡狀斜伸進艷藍翠綠海中，似無文明污染的南極冰川，美極了。

側看如三角切面的“冰川”海崖，巖層表面因風化侵蝕形成階梯狀平行橫紋，巖上瑩白如雪，踏上時如白色貝殼的起伏內面平滑向兩旁鋪展、一直伸向海上。游人在此，個個仿如白色艦艇上的指揮官，說不定古希臘眾神也曾在這白色大辦公桌上開過選美討論會呢。

在這白色艦艇上的某個時刻，我忽想起西西里的過往。公元前3世紀西西里成為古羅馬行省，12世紀諾曼國王時期，首府巴勒摩曾是當時歐洲最繁華城市。那時的巴勒摩就像貼滿金葉子的快樂王子吧，巴洛克拱頂、歌德式尖塔、伊斯蘭圓頂金燦燦簇擁擠在城市天際，竟從何時開始墻垣剝落、金漆褪色，成了使訪客心驚膽跳的“黑手黨”首都?

無陰影海岸

地中海上霸權起起落落、不同統治者來來往往，拿掉過往歷史任何一段，西西里就不是西西里了。西西里人何其幸運，他們還有這海岸。無文明建筑、無陰影迫害，無罪無罰，只有白色，和海。

從恩貝多克漁港開回阿格利真托的公車上，我們竟遇到來時同車的Q毛非裔年輕人。一來一回，他身上多了件紀念品小販常背的大袋子一他是在這附近哪里批貨、還是走私?我私下猜測著別人，“Q毛的”忽從后方拍我肩膀，原來是向我兜售塑膠玻璃珠手鏈。這玻璃珠手鏈我看過。在神殿谷紀念品廣場，所有來參觀的小朋友，都買了那樣的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