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讀云

□劉學剛

在山下向上仰望，成片的樹木向山頂延伸，與天相接，整座大山就像上天晾曬的一床綠毯，給人一種柔軟的感覺，一種想撲上去的沖動。云走累了，躺在上面。

邊走邊看。天上的云像是在樹木上生長著，是大地上的事物。樹木到達一定的高度，綠色稠濃。幾近飽和的綠，影響著云的色澤。近處的云色塊稍重，隱顯著大地的輪廓，就像一個人，面對著山勢和光線，面對著靜的巖石和動的山風，沉思默想。遠處的云則散淡從容，它吸納了地氣，又領受著天光，內心的陰影一點一點地被風吹散，漸漸地，化為一片若有若無的朦朧，安靜地融入高遠的蔚藍。其實，這些云并沒有杳如黃鶴，過了一截或長或短的日子，它們轉世為瀟瀟灑灑的雨、干干凈凈的爽、細細軟軟的雪，重新回到大地之上。

就像植物的葉子，這些云每年都會回到它們的根部、大地的深處，然后慢慢地向上生長，像一棵樹一樣，吐芽綻綠，以稠濃或者稀薄的形態呈現于天地之間。如此輪回，無休無止，包含著無數的開始和結束。一片云，到達怎樣的高度，不是我們的目力所及，也不是云的終極追求，它根本的方向不僅在高遠，也在低處，它需要不斷地返回大地，以此來保持內心的純凈和通體的潔白。一片云如何重返原來的大地，如何找到熟稔的舊林故淵，這才是白云永在的根本問題。千百年以來，大山始終是最初的高度，既不拔高也不萎頓，始終是綠樹和巖石建造的高地。

從山下就開始仰望著，由低到高，依次是稠濃的綠樹，輕飄的白云，高遠的藍天。這是事物的秩序，也是云恒定的軌跡。我在心里默念著。

很快到了山頂。山頂，不是家鄉的坡屋頂，倒像平展的田疇，有樹，有石屋，有石縫里的草。向下俯視，視界就大不相同了。大地美麗的曲線一覽無余。青黛的山巒、墨綠的莊稼、白亮的馬路，這一切組成了大地的線條、色塊。它們像云構成天空的蔚藍一樣，構成了大地的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