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文偉
遲發性運動障礙(TD)的再認識
顏文偉
有一位病人在服用齊拉西酮后,出現手指不自主扭動的現象,去問當地一位精神科主任,他居然回答說,“不是TD;TD的表現是嘴唇的扭動”。有一次,我問一位年輕醫生,“錐體細胞是什么?”他回答不出。所以我想,應該在這里重新講一講這些基本問題。
錐體細胞是位于大腦皮層運動區的、負責發動骨骼肌運動的神經細胞,個兒比較大,連細胞、帶上它眾多的樹狀突(dendrites),樣子就像“雪松”,頂端小、底盤大,呈錐體狀,故名。它們的軸索(axon),就組合成運動神經,交叉到對側,作為脊髓的主要部分(錐體束)支配全身骨骼肌肉;稱為“錐體系統”。我們如果想要彎曲自己的右手肘關節,就要由左側大腦皮層運動區的錐體細胞發出命令,指示右上臂的肱二頭肌收縮。但是,與此同時,必須有錐體外系統的配合。所謂“錐體外系統”,位在大腦較深處的“黒質-紋狀體”。由它發出命令,讓肱三頭肌放松;否則肘關節便無法活動,手臂就顯得僵硬。在錐體外系統的神經細胞之間,信息是靠多巴胺神經遞質(與乙酰膽堿神經遞質協調配合)傳遞的。在服用抗精神病藥后,多巴胺受體被阻斷,信息難以下傳,精神癥狀就此好轉;但錐體外系統的信息也難下傳,就出現了錐體外系不良反應。
抗精神病藥引起的錐體外系不良反應(extrapyramidal symptoms,EPS),一般有以下3種表現。
1.急性肌張力障礙(acute dystonia)患者在服用抗精神病藥后不久,突然出現全身肌肉的肌張力障礙,表現為扭轉痙攣(全身向一側扭轉)、角弓反張(全身向后反仰)、動眼危象(兩眼向上翻)和斜頸等等。常見于肌注抗精神病藥(如氟哌啶醇或齊拉西酮)后。患者感到十分痛苦,家屬十分緊張,只要肌注東莨菪堿,便能立即好轉。[但是,為什么肌注東莨菪堿就能好轉?至今還原理不明,可以說,還是一個謎。同樣是肌張力障礙,遲發的TD,肌注東莨菪堿就沒有任何效果,為什么?不知道。]
2.靜坐不能(akathasia)患者在服用抗精神病藥后,有的會出現心煩意亂、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等情況。有時,患者會訴述,似乎有“螞蟻”在身體里“爬”那樣難受;有的說是,心臟或骨頭“發癢”。有些醫生還會把它們誤認為是軀體幻覺。在發生靜坐不能時,應用苯海索或普萘洛爾,就可以立即好轉。
3.類帕金森癥(parkinsonian syndrome)患者在服用抗精神病藥后,有可能出現像帕金森癥那樣的癥狀表現,或可稱為藥源性帕金森癥。主要表現有三:
(1)運動不能(akinesia)患者在服用抗精神病藥后,出現“想動、卻動不了”的情況,往往因此呆坐一旁,出現“什么事情也不做”的局面;臉面毫無表情,似乎戴了個面具一樣。一般都被家屬誤認為“懶”、“抑郁”。有些醫生護士也會把它們當作“陰性癥狀”,為此增加藥量,結果反而更加嚴重。這種情況在服用利培酮時很常見,但往往都被忽視。
(2)肌張力增加(hypertonia)在給患者檢查關節活動時,檢查者會感到阻力,可稱為“肌強直”;有時,關節活動會表現為咬合得不好的齒輪那樣,被稱為“齒輪樣強直”。
(3)靜止性震顫(static tremor)在這里,先對震顫稍作一些說明。震顫(tremor),一般可以分為3類:①姿勢性震顫,讓肢體維持一定姿勢時,出現細小、快速的震顫。檢查者可讓患者手臂向前平伸,手指分開,就會出現以中指為軸心的震顫動作。如果在他的手上平鋪一張紙,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紙邊出現“放大”了的震顫。常見于甲亢或服用碳酸鋰之后。②意向性震顫,在用手或手指進行有目的的動作時,會出現細小的震顫,往往每秒8~12次。常見于老年人,俗稱為“哆哆嗦嗦”。③靜止性震顫,在不做自主動作或自己不注意時,肢體或其他部位出現頻率較慢(每秒4~8次)、振幅較大的震顫;一旦加以注意,便見減輕或消失。抗精神病藥引起的類帕金森癥的震顫,就是這種情況。
此外類帕金森癥還有前沖樣的步態、吞咽困難等等。
實際上,還有第4種錐體外系不良反應,就是遲發性運動障礙[tardive dyskinesia,TD,還包括遲發性肌張力障礙(tardive dystonia,TDt)]。如今,往往把它另提出來、與錐體外系不良反應并列,因為它們的表現與EPS不同、病因不同、治療也不相同。
所謂“遲發性”,就是說,并非發生于剛剛開始應用抗精神病藥的時候,而是發生在用藥較久以后。從癥狀表現看,遲發性運動障礙和震顫,都是“不自主運動”。
不自主運動(involuntary movements),亦稱“不隨意運動”,是指病人意識清楚時卻不能自行控制的骨骼肌動作。臨床常見屬于錐體系統的,如:肌束顫動、肌纖維顫搐、痙攣、抽搐、肌陣攣等;屬于錐體外系統的,如:震顫、舞蹈樣動作、手足徐動、扭轉痙攣、投擲運動等。屬于錐體系統的,通常見于神經病變或癲癇,不在我們今天討論的范圍。
所有屬于錐體外系統的不自主運動的特點是:①“不隨意”,也就是不受意志支配;②在受到注意或在進行自主動作時,會減輕或消失;③睡眠時消失。前面提到的靜止性震顫就是如此,在不注意時會表現得比較嚴重。我常常提醒護士,在精神病人吃飯時,不要和他們講什么問題,否則他們會不注意自己端著的飯碗,就有可能發生靜止性震顫,以至潑翻了飯菜。
震顫是反復的、有規則的、節律性的不自主運動。震顫不是遲發性運動障礙的表現。可以這么說,除了震顫之外的不自主運動,都可能是遲發性運動障礙的癥狀表現。按種類分,有:①扭轉痙攣是指頸、軀干或肢體近端大關節的緩慢的、扭轉性的不自主動作。②角弓反張指軀干呈現背屈性(向后)痙攣。③斜頸指頭頸不規則地、不自主地向一側扭轉。④手足徐動(指劃樣動作)指肢體遠端小關節的、緩慢的、不規則的蠕動。⑤舞蹈樣運動指肢體近端大關節的,快速、不規則、無目的的不自主運動,有點像舞蹈那樣。⑥投擲運動比舞蹈樣運動的幅度更大,像投擲手榴彈那樣。從表現的部位看,可能涉及肢體、頭、面、舌等肌肉,往往是綜合了以上各種運動性質而表現出來。
實際上,運動障礙(dyskinesia)本來是神經系統病理變化的癥狀表現,應該屬于神經科的范疇;由于抗精神病藥的應用,才與我們精神科掛了鉤。說個趣事。夏老還在世時,有一次我看到他的嘴像在嚼什么東西,心想“夏老也挺時髦,還吃口香糖呢”。不一會兒,他講話了,并沒有口香糖么!實際上,這是相當多老年人具有的“自發性運動障礙”:咀嚼樣動作、舌頭舔牙齒、嘟嘴、噘嘴。據說有人統計,多達19%!至于遲發性運動障礙,那是抗精神病藥引起的,其早期表現就與之類似,稱為“口-唇-舌三聯征”。有的人,在這方面并不明顯,卻表現為手指扭動(手足徐動)或手臂揮動(舞蹈樣動作)。有個女青年,應用利培酮的維持量,每天1mg。3年后,有一天,在考試時,右手正在寫字,左手指卻向上升起、扭動。老師還以為她在舉手、有什么問題。她這才發現自己出現了TD。就這樣,雖然停了利培酮,換用氯氮平,遲發性運動障礙還持續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仍然沒有好轉。有的人,綜合了“扭動”和“舞蹈”,表現為臉面的“怪動作”;以前不了解,有人就在書上把它描述為精神分裂癥的癥狀:“裝相(mannerism)”。記得那是20世紀70年代,我們醫院里有一個慢性精神分裂癥病人,病情緩解得還好,可以在醫院內自由活動,但是頭頸嚴重后仰,走路時必須自己用手把頭往前彎,否則看不到前面。我們還以為這是慢性病人的表現。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我們給他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的后果——TD。另一個女病人,臉面和手指都有不規則的扭動,上級醫生還示教說,“這是慢性精神分裂癥的表現”。這個慢性病人早已不吃抗精神病藥了,所以大家都沒有考慮把她的表現與藥物掛鉤。實際上她也正是TD患者,停了藥也好不了!
大概是1985年,美國國立精神衛生研究所(NIMH)與我們合作調查我院住院病人的TD患病率,由我與另一位醫生負責。美國來的那位Gao醫生是畢業剛4年、一直在實驗室工作、沒有多少臨床經驗的醫生。他把典型的靜止性震顫都看作TD,我與他有了爭論,結果只得請夏老一個個病例進行復核。我們調查的結果是9%~10%的患病率。當時,我們沒有給患者停藥,患病率可能低了一些,因為抗精神病藥有可能會掩蓋TD癥狀。據說,后來北京某醫院分期分批給病人停藥2周以上,然后調查TD,發現患病率竟高達50%!夏老就此告訴我們一件往事:剛有氯丙嗪的時候,把氯丙嗪等可以治療精神分裂癥的藥品稱為major tranquilizer,就是夏老定的中文名稱“強鎮定劑”;把現在稱為抗焦慮藥的苯二氮卓艸類藥等稱為minor tranquilizer“弱鎮定劑”。這種叫法,有很大問題。兩種藥,似乎只是鎮定作用強弱之分,實際上它們的藥理作用完全不一樣。完全不應該把小劑量的“強鎮定劑”當作“弱鎮定劑”或安眠藥來應用。氯丙嗪等“強鎮定劑”有可能引起TD,所以美國精神病學會(APA)建議廢除“鎮定劑”這個名稱,并曾經給全美國內外各科醫生發了幾百萬封信(當時還沒有email),提請注意“不要給那些不是精神分裂癥的患者應用氯丙嗪等抗精神病藥,以免引起TD”。TD的發生,與抗精神病藥的劑量無關,與它用藥時間的長短有關。給精神分裂癥患者應用抗精神病藥,出現了TD,那是偶然意外,如能及早停藥,或許可以好轉;如果實在不能好轉,也沒有辦法。但是,如果給那些不是精神分裂癥的患者應用抗精神病藥,出現了TD,那就是罪過!當年受過夏老教誨的我們這一代精神科醫生,對于這一點都很重視,都不隨便亂用抗精神病藥,從來不把它們當作安眠藥來應用。
但是,近年來,我發現某些精神科醫生不知道或不重視這個問題。有一個藥,叫“黛力新”,如今在內外科、神經科,用得很普遍,據說可以治療神經癥、抑郁癥。這是把一種與氯丙嗪同樣年齡的老抗精神病藥三氟噻噸、加上一種三環抗抑郁藥四甲蒽丙胺的“混合品”。美國食品與藥品管理局(FDA)認為它是不合理處方,至今不同意上市;特別是,認為它的應用違反了前述“不要給那些不是精神分裂癥的患者應用氯丙嗪等抗精神病藥,以免引起TD”的原則。事實證明,國內已經有了3例“黛力新”引發的TD。我看到的1例是在某醫學院心理科用“黛力新”治療焦慮癥3年之久,出現了斜頸和角弓反張,還不認識,說要再加大劑量。她到我院門診,請我院一位中醫副院長診治,才轉到我處。那時候已經到了全身扭動、無法獨自行走的地步。看來,這個老問題必須提請大家重視了。
按目前能夠檢索到的資料顯示,僅氯氮平沒有明確的TD報道;奧氮平致TD較少,全球只有4例報道。較多報道的是利培酮、氟哌啶醇和齊拉西酮。看來,出現TD后,只可采用氯氮平或奧氮平作為維持用藥了。
在本文即將刊出前數月,門診來了2例患者。一例是精神分裂癥,正在服用喹硫平,出現了反復抬眉、嘴唇扭動。去某省最大精神病院、找最權威的老主任診治,居然認為沒有問題,說是“太緊張焦慮了”。實際上該教授沒有認識到,這正是TD。我讓他立即停用喹硫平,換用奧氮平5 mg維持。1個月后復診,已見明顯好轉,只剩下難得幾次不自覺的抬眉動作。家屬為此感慨不已。另一例是服用利培酮已多年的成年精神分裂癥患者,半年前來我院門診,一位高年資醫生在門診記錄中寫著“兩手小動作很多”,未予重視。實際上這是TD,及至半年后來我門診時,不但雙手扭動明顯,而且已經發展到全身眾多關節,連講話也受到影響。即使讓他立即停藥,已經太晚,1個月后毫無好轉趨勢。
再重復一遍:除了精神分裂癥之外,提請大家不要隨便把抗精神病藥(不論第一代還是第二代)當作鎮靜劑或安眠藥,應用于那些不是精神分裂癥的病人(包括抑郁癥或焦慮癥病人),以免產生遲發性運動障礙(TD)。因為從目前的醫學水平看來,遲發性運動障礙沒有很好的治療方法,往往延續終身。用夏老的話來說:“那是罪過”!
2009-06-30)
(本文編輯:張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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