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剛開始,天還不是很熱,扔下作業,從玻璃窗向外張望,斜45°,滿目純凈的湛藍。心不由得一動,仔細查了查臺歷,然后頗有氣勢的一“啪”,將暫時的封條拍上了作業山。背上旅行包,隨家人一路北上,直奔開封。
火車駛得極快,那些或大或小的村莊都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點,連成線,一晃而過,看不真切。我百無聊賴地看向窗外,恍惚間突然想到在一千多年前,那個出生于沒落官僚世家的少年,似乎也就是在我這個年齡,帶著滿腔“大濟蒼生”的壯志,快馬加鞭,直奔首都。
只可惜,陶潛身逢亂世,當政治的黑暗接二連三地壓向這個內心像雪一樣潔白、毫無防備的少年時,他該是多么的絕望啊。我一邊起身隨父母在蘭考站下了車,去探望一位父親的長輩,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
蘭考的火車站一如這個小縣城一樣樸素無華。只有墨綠與純白,人也少得可憐。剛下車,便有一位小伙子迎了上來,父親似乎早就知道,很放心地帶著我們坐上他的面包車。我有些詫異地望了父親一眼,不是說這位姨奶奶沒有親人在身邊嗎?問題轉了一個彎,卻沒問出來。正午的陽光暖得人昏昏欲睡,我索然無味地打量著車外這個傳說中很貧困的小縣城,一句話都不想說。
車從干凈的主大街轉進了右邊的小道,然后停了下來。開車的小伙子對我們一臉歉意地笑了笑,操著一口很純正的普通話解釋道,路太窄了,車進不去,隨即又為我們指明了姨奶奶的住處。
一陣照例的寒暄、問候、認親后,我乖乖坐在了姨奶奶家的沙發上。看著她家墻上貼著的,不知是誰練筆時寫的《桃花源記》,入耳都是聽不懂的方言,晃晃手中的茶杯,我無聊地繼續火車上被打斷的胡思亂想。
親眼看到官場的黑暗后,陶潛大概也動搖過吧。可是左手邊百姓的困苦、少時的雄心壯志和右手邊的歸隱山林在他的腦海中針鋒相對,來時的路已被風吹去,再也回不到當年的單純,而入眼處,前方又是一片黑暗,東晉的末年啊,連天都是黑的。怎么辦?他在進退兩難中將雙眼一閉,做了一個結局未定的夢,再給天下、給百姓、給自己一個機會。再看看吧,他猶豫著,只可惜一夢四十年到最后還是落得個“遂無問津者”。
那雙眼睛從清澈到深沉,四十年的光陰,世事幾變,世人都未能抵達桃花源。到這里陶淵明是真的絕望了吧,我的目光聚集在最后一段文章上,滿是感慨地想。不過,他也真是,這夢中的桃花源在物質如此豐厚的今日都未能實現,更何況是當時呢?這夢一開始,它所在的世界就注定它只能是個“烏托邦”式的幻想,再過個千年還不一定能實現。
我的感慨被鑰匙開門的聲音打斷,剛才接我們的青年拎了袋水果走進來,邊走邊開口對姨奶奶說:“高老師,我們家水果買多了,給您送點。”
我驚訝于他的稱呼,不由地低聲重復“高老師?”姨奶奶笑了笑解釋道:“他住在隔壁,我這幾年多虧了他們一家的照顧,這次你們來,也是他忙前忙后……”
我張了張嘴,看著小伙子出門的背影,又看看姨奶奶臉上安逸的笑,突然有了一種全新的想法,誰說那夢不可能有個好結局呢?那籃水果上的美好而純凈的小小亮光,點亮了我的雙眼。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大概也不會很遠吧。我仿佛看到了那美麗的桃花源。
斜45°,滿目純凈的湛藍,代替了每一絲黑暗。
后記:在暑假這次經歷以后,我明白了我們一直追求的桃花源記中的生活其實不過是一種生活態度,她取決于人的內心,取決于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如果每人心中都有一份真誠,那么著眼處,即是桃花源。
(上海復旦二附中)
指導教師:周荊宇